山河红楼丨壮心未与年俱老——冯其庸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0-09 18:59:20


壮心未与年俱老——冯其庸




冯其庸之轮廓酷似启功——面微圆、少棱角;然眼角偶露杀气,令人不寒而栗。冯其庸少年老成,识高低、善应对,喜旁敲侧击,发言吐气有藏有露,富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冯其庸关键时刻有主意,每临大事有静气,“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不说狠话,不做软事,山崩于前地裂于后而面不改色。冯其庸已臻神人之化境——不行而知,不见而明,无欣欣、无畏惧,遇顺境,处之淡然,遇逆境,处之泰然;厚重的镜片后,低垂的眼帘掩盖了眸子,说话不慌不忙,慢声细语,言语不多道理深,态度不卑又不亢。冯其庸属大器晚成型,性格有超人的稳定性,一旦下赌注,就有把握赢。


冯其庸交游虽多、知心却少——他过于庄重,容易令人敬畏,不易让人亲近。过于智慧,以至面对他太伤脑筋;过于平淡,让人因难以感受趣味而敬而远之。冯其庸更好专制好独裁好刑名之学,曾经对正统红学而外的门派进行过冷酷的打击,顺顺逆逆,杀人无算,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是伟大的权力红学的缔造者。在主持中国红学会的日子里,凭借特殊的话语权,借助组织的名义对杨向奎、欧阳键等进行过严酷的虐杀,开创了以组织和学术运作红学的双重体制。冯其庸大独裁更大妩媚,有霹雳手段,也有菩萨心肠。曾经对杨光汉、邓遂夫等谦和体谅给予支持,曾经身体力行为红学的繁荣做出过贡献。


冯其庸渴望对手、蔑视对手,因对手的存在建立人生自信,通过与对手的博弈走向人生颠峰,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他完全清楚曲沐的观点是针对自己的,但在1997年北京国际《红楼梦》研讨会上,仍鼓励曲沐“大胆发言”;他主北京通县张家湾曹雪芹墓石不伪,也因此而在当地享有宏大别墅,但也敢于把曹雪芹墓石论争之不同观点编作一集,是朋友是敌人一概都发稿费;他曾经看不起中国社会科学院红学三巨头——陈毓罴、刘世德、邓绍基,嘲笑他们合著的《红楼梦论丛》,还不够自己著作的零头!


冯其庸祖上小康,后因父亲冯祖懋嗜鸦片而荡尽家产。故冯其庸少年时家贫,不惟鱼肉无望,粥饭尚且艰难,荒时暴月,无米为炊,每到秋冬,多以南瓜养命。祖母、母亲、大嫂常面对空锅哭泣。冯其庸现张家湾住所名曰“瓜饭楼”,案头喜放南瓜,或朱红,或灰绿,以示不忘根本也。


冯其庸曾动情地回忆说,“我小学每个学期的学费是两块银元,母亲每次都要为了两块银圆发愁,有时候偷偷哭,因为无处筹措。我那时不懂事,每次跟母亲讲,老师又催学费了,她总是说过几天就给你缴,实际上是毫无办法。最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块钱、两块钱,我高高兴兴拿去交了,其实母亲花了不少心血。”对少年种种,直至晚年冯其庸仍为之辛酸而感慨,并曾作七言一首以抒情:


老去种瓜只是痴,枝枝叶叶尽相思。
瓜红叶老人何在?六十年前乞食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冯其庸十龄即下地耕作,前后历十数年,田间农事,无一不能,无一不精。以至双手结茧不能舒展屈伸,左手指及手背,刀痕累累,稼穑所留印记也。冯其庸人模人样自建国初始。1949年5月冯其庸任职苏南行署,开始受享皇粮;此后则借光荣的人民教师出人头地。1950年任教无锡市第一女中,1954年调中国人民大学,由讲师而副教授而教授。


改革开放后,冯其庸一时登峰造极,红遍五洲四海大洋两岸。1980年、1981-1982年,两度赴美讲学。获富布赖特基金会荣誉学术证状。1984年12月,受国务院、外交部、文化部委派,赴前苏联鉴定列宁格勒藏本《石头记》,达成两国联合出书协议。并访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作学术讲演,均获好评。1986年调中国艺术研究院任副院长。1996年应邀访德国、法国,并考察两国所藏敦煌、吐鲁番文献。1998年5月25日至5月30日,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冯其庸书画展”。


冯其庸擅书法,擅绘画,书法宗二王,画宗青藤白石。作品为国内外推重,被誉为真正的文人画,心到笔随,以意取胜,笔简而意不简,多给人宁静感。在江南艺术之风的熏陶下,冯其庸自幼嗜书画金石,家贫无册书,皆假之他人以读。读高一时,邂逅画家诸健秋,极称之。冯其庸书法先学《九成宫》《虞恭公》《化度寺》,复及《泉南生墓志》,后复临汉隶及《石鼓》,更后习行草。


冯其庸1924年2月生,江苏无锡前洲镇人,1948年无锡国专毕业。冯其庸原名宗炎,小名三男,后改名迟,字其庸,号宽堂,以字行,曾用笔名起龙、季文、冯丰等。冯其庸早年人称“江南才子”,在中国文化史研究、古代文学史研究、戏曲史研究、艺术史研究等方面,俱有不俗成就,晚年着重西部历史文化艺术研究。《瓜饭楼丛稿》乃冯其庸学术研究之大成,计35卷,1700万字。冯其庸以《红楼梦》研究著名于世。著有《曹雪芹家世新考》《论庚辰本》《梦边集》《漱石集》《秋风集》《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等专著二十余种,主编《红楼梦》新校注本、《红楼梦大词典》。2012年冯其庸获吴玉章人文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


一、周汝昌视角下的冯其庸


周汝昌极仇恨冯其庸,以至与严中等通信不愿呼其名而以“二马”代之。“二马”者,“冯”字之代称也。


周汝昌、冯其庸不是冤家不聚头。冯其庸治红学也晚,冯其庸之红学事业白纸一张不足挂齿时,周汝昌、冯其庸也天隔一方,井水河水两不相犯,可冯其庸红学事业大成气候甚至足以抗衡周汝昌时,周汝昌、冯其庸的人事关系竟鬼使神差一般,都放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这个狭小地方。中国社会做红学的多,也有几个可以让周汝昌重视的大家伙,但在具体的单位,周汝昌之前完全是擅一池之水。现在面对冯其庸这个壮家伙,周汝昌顿时少胆气与自信。实在受不了,就借院领导李希凡看他的机会,坚决要求离开冯其庸。这样周汝昌的人事关系就转到与他身份很不相宜的地方——艺术研究院办公室。周汝昌是最应该在《红楼梦》研究所的老大,可惜因惧怕冯其庸,万金之躯,终其后半生却在杂役之人中苟且。


冯其庸英雄了得,极有道术。聪明不亚周汝昌,实力不让周汝昌,且比周汝昌算得到,把得牢,做得彻。上世纪六十年代冯其庸已牛气非常。他曾主编《历代文选》,此书一出即风行海内,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吴玉章向他索书,毛泽东在中央会议上号召高级干部都来读他的书,《历代文选》也就成为毛泽东向全党推荐的第一本新中国领导干部文化读本。“文革”中,毛泽东点名芦荻做侍读,也源于芦荻作为该书编者之一而有的印象。冯其庸曾应中央宣传部之约,在《新建设》发表三万字的锦绣文章——《彻底批判封建道德》,因表达方法别出心裁善于选择说话的角度,毛泽东读后大为称美,曾指示康生组织中苏论战时仿照。康生读过这个文章后,曾加以批注。康生因此一见冯其庸便有不舍之意。强烈要求冯其庸调自己手下,要冯其庸给他作画,而他则答应给冯其庸写字,分别时还给冯其庸电话号码两个,一个通康生办公室,一个通康生府上,且吩咐说:“有事随时来找我。”冯其庸曾写一剧评《三看二度梅》,文章寄《戏剧报》未发之际,编辑就把其神妙传出,戏剧界领导田汉读过激动不已,以至请冯其庸吃饭。


1、不同起点上的终极大体等量齐观


冯其庸小周汝昌六岁,在同龄与不同龄之间,但周汝昌是青春得意,而冯其庸则老来发达。


周汝昌之红学事业始于1947年燕京读书期间,当时周汝昌29岁,风华正茂,雄姿英发,甫一出手就是根据新发现之《懋斋诗钞》重新考证曹雪芹卒年的大举措。1953年,35岁的周汝昌因出版《红楼梦新证》而赫然成为一大家时,同样29岁的冯其庸连红学爱好者也不够。直到1954年批评俞平伯,受风气的影响,冯其庸才开始正式读《红楼梦》,但读罢仍马马虎虎,没有特别体会。


1973年8月,随着极左评红热的兴起,北京市委宣传部调冯其庸至评论《红楼梦》写作组,在香山宏光寺以阶级斗争说论红,冯其庸才正式以红学为事业。1974年,已经50岁的冯其庸在《文物》第九期,发表第一篇有考据意味的作品——《曹雪芹的时代、家世和创作》,他在纯学术的意义上的本领才开始为人重视。


从1975年开始,冯其庸受任主持新校《红楼梦》,红学生命日渐活跃,而此时的周汝昌则陶醉于功成名就的自大中,除以所谓的曹雪芹佚诗等玩几手江湖虚套外,很少纯粹意义上的建树。特别是在新时期以来,冯其庸一路冲杀,穷形尽相,要么不做,做就做绝,以至被誉为红学研究的“定海神针”,此时走在前面的周汝昌已从容不得。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郁闷一时在周汝昌心头挥之不去。


2、纯粹的书生本色与披着一领青衿的政治爱好者


周汝昌政治行状犹如白纸一张。他一生被领导,一生未能混个领导,即使在社会团体中,也不过顾问之流虚衔,姿态意义强于实践操作。


而冯其庸则着实掌过几个印把子。不仅有与工资福利挂钩的艺术研究院副院长、《红楼梦学刊》主编,其余的职位更是花色百出。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中国汉画学会会长、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敦煌吐鲁番学会顾问、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院长……


周汝昌有无政治热情难考实,而冯其庸却善于政治长于政治。他一生以学者定位,实在是可惜了作为政治家的才气和灵性。


冯其庸本反感文革,也因此私下抵触。他听说刘少奇冤死,就半夜画葡萄一幅,上题陆游诗两句:“刘琨死后无奇事,独对荒鸡泪满衣”。上句隐“刘少奇”三字,下句改陆游诗之“听”为对,用“荒鸡”隐四人帮倒行逆施。之后邓小平被批评,他又画泼墨葡萄一幅,上题两句:“莫嫌老藤多枯枝,独有明珠叶底藏”。“老藤”隐老邓,“明珠叶底藏”隐传说中的叶剑英保邓小平。


但面对文革环境的严酷,冯其庸则包裹起个人真实的立场,身陷险境,与时俱进,以一支违心的笔指导天下苍生。他曾经是北京市革委会的理论写作班子“洪广思”的成员。为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而讴歌,为永葆无产阶级红色江山不变颜色而战斗,为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而挥洒。专打“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大黑帮”。在《红楼梦》研究上,按钦定的范围与暗示,联系当时的“斗争实际”,冯其庸个人先于《北京日报》发表《〈红楼梦〉是一部写阶级斗争的书》,次年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册子《阶级斗争的形象历史——评〈红楼梦〉》。此两部作品曾左右当时《红楼梦》研究导向,为“左”的路线推波助澜,现在读来,让人直冒冷汗。


3、随意,得过且过与执着、扬厉


周汝昌非认真之人,凡事有所谓也无所谓,以至梅节讥笑其红学为“龙门红学”。他曾经考证出曹雪芹诞辰在阴历芒种——4月26日,且每年都纪念祝贺,却不知自家儿女何时生日,因此为儿女抱怨。他书法造诣之高给鄂力惊叹不已,但鄂力几次给他办书展都被拒绝,理由是“写过不少字都送朋友了,办什么展览啊,朋友喜欢就拿去。”


他自己就曾经说过,“我是一个散漫的人,生活没什么规律,年老了更是随弯就弯。”“我对《红楼梦》并不像有人一读就是十几遍。我并不迷恋《红楼梦》,而是随手翻开一读就放不下,多是零碎阅读,真正通读只有二三遍。这个过程中,除了有自己的心得,有一些俗说法也会影响我,说一句绝不是谦虚客气的话,许多地方到现在我并没真读懂。”……


冯其庸的性格却志在必得,一往无前,不达目的不罢休,达到目的仍不罢休,从无抽身退步。他少读玄奘传,遂仰之为师,虽万劫而不灭求学求真之心。他挑战着,快乐着,享受生活不想死,热爱生活不怕死。


为赶写《历代文选》序言,曾深夜晕倒在椅子上,半天不省人事,醒过后则依然如故。他四十岁始研红学,因红学而得阅沧桑无数,但历尽风雨痴心不改。从六十四岁开始,他霜毫一掷走天涯,沿玄奘取经的路线,六去甘肃、七去新疆,七十五岁高龄登上五千米的红其拉甫口岸和明铁盖达板,读书,读人,读自然。非常之景,对非常之人,越是人迹罕至之境,越能激发他的豪情!他酒量颇豪,在大漠,一次喝下白酒一斤,酒醉后狂毫挥笔,诗势弘宏,中国文化脉管里自来流淌着两种液体——诗和泪,在他那里,一变而为豪情与意气霸气。有其诗为证:


七上昆仑亦壮哉,万山重叠雪莲开。
夕阳西下胭脂色,爽气东来白玉堆。
肃立千峰韩帅阵,奔腾万马奚官台。
问君曾到西天否?紫岫青峦逐眼来。


——81岁七上昆仑题画诗


看尽龟兹十万峰,始知五岳也平庸。
他年欲作徐霞客,走遍天西再向东。


——看古龟兹国风光作


浊浪排天君莫怕,老夫见惯海潮生。
与生俱来人中首,唯吾与天齐寿同。


——为三月河《自画像诗》寄句


风雨相催八十年,艰难苦厄到华巅。
平生事业诗书画,一部红楼识大千。
七上昆仑情未了,三进大漠意弥坚。
何时重踏西征路,朔雪严冰也枉然。


——因纪峰作“冯其庸先生青铜像”抒情


老夫八十尚孩童,西抹东涂太匆匆。
梨枣已灾三万牍,桑皮又破九千重。
山高水阔欺毫素,姹紫嫣红愧化工。
老去犹无知过意,意开画展绐痴矇。


——《八四画展自嘲》


人到黄龙已是仙,劝君饱喝黄龙泉。
我生到此应知福,李杜苏黄让我先。


——游四川黄龙寺


1963年困难时期,冯其庸衣锦归无锡看望老母,家乡的苦难令他触目惊心。回北京后,感慨系之作《回乡见闻》一个。因当时党鼓励讲真话,冯其庸就将这个文章上交,以示对组织坦诚。文革开始后,此文成三反罪证,冯其庸因此多次被批斗。当时一代文人有厄,作家老舍自杀,《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陈笑语自杀,冯其庸早年同学自杀……但冯其庸下定决心就不自杀。他曾经被批斗,台下口号声震耳欲聋,他在台上却默吟自己的诗作构思自己的诗作,在默吟与构思中神游物外。


他想到现在仍有朋友关心他,于是就有以下几句:


漫天风雨读楚辞,正是众芳摇落时。
晚节莫嫌黄菊瘦,天南尚有故人思。


他想到有人批判他的文章是毒草,于是以苏轼乌台诗案自况,写出几下几句:


千古文章定有知,乌台今日已无诗。
何妨海角天涯去,看尽惊涛起落时。


二、坚忍卓绝,勤于读书、乐于读书


冯其庸着实好学。翰墨结缘雅,诗书养气深,终生与文为伴,长年累月,孜孜不倦,他说:“我的生活就是读书。读书是自我造就、自我成才的唯一道路”;他说,“如果能加我一倍年寿的话,我一定从现在开始再从头学起,以前学的,实在太少太浅了!我感到中国的学问实在太深太广了,如果真的让我再从头学起的话,现在我可能知道该如何学习了!”


少年时,冯其庸家贫,可他无限迷恋读书。举凡《三国演义》《水浒传》《西厢记》等,许多段落,许多人物对答,许多回目,至今仍可琅琅背诵。后借到《古诗源》一册,虽然破烂不堪,连封皮都没有,他又为《古诗十九首》的情调吸引,虽然半懂不懂,粗枝大叶方才讲得明白,但觉得意味醇厚缠绵,可以味之又味。小学五年级,抗战爆发,冯其庸没办法继续上学,开始长达数年的耕读生涯,与两个哥哥一起,白天挑担、插秧,夜间点灯发奋。


“文革”初,冯其庸家被抄,红卫兵小将不辨毒草香花,误把其所藏之《红楼梦》作黄色小说拿走展览。1969年,冯其庸即将被下放劳动,因担心珍爱的庚辰本《红楼梦》重蹈覆辙,遂偷抄,以一年之力大功告成。情况特殊形势严峻,有感发不得,借装订线背后狭小处,学假语村言记录感受。“今天夜里抄了十页,恰好我们学校武斗。有什么要紧的事了,我就在旁边写:几月几日、大寒、大风。不敢说文革怎么样……”大约坚持一年多,1970年的一个雨夜,手抄本《红楼梦》完成了。他如释重负、感慨万千,并赋诗一首抒怀:


红楼抄罢雨丝丝,正是春归花落时。
千古文章多血泪,伤心最此断肠辞。


三、冯其庸的红学贡献


冯其庸红学发达始于1973年全民评红,彼时在北京市委宣传部“洪广思”大批判组写评红文章。而冯其庸的红学正业的辉煌却在搞新校本《红楼梦》。关于整理《红楼梦》新校本有两说。一是后面在胡文彬部分将要说的,是根据袁水拍建议,“江办”(指当时的江青办公室)命令而作。一是1974年袁水拍任中宣部文化组副组长时,常去冯其庸家串门聊天,袁水拍不安于做官而愿意做实事,曾经与冯其庸谈过《红楼梦》的想法,听到袁水拍的心思,冯其庸就建议说,组织出版《红楼梦》新校本,一定很受欢迎。袁水拍欣然同意,并嘱冯其庸草拟报告。批示很快下达,并且批一笔大钱。


但不管如何,整理新校本《红楼梦》是冯其庸红学的重要一节。


1、有关曹雪芹家世研究。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几个寒暑过后,冯其庸主持校注的《红楼梦》新校本要出版印行了,也是考虑个约定俗成的问题,出版社希望冯其庸写前言一篇,交代些基本的情况。这当然要涉及介绍《红楼梦》作者。


当时新红学发展已70多年,关于《红楼梦》作者的研究已经大体有了始末根由。如果不是过于认真,对现成资料稍加整理,弄出个爹亲娘后的文章自然容易。但冯其庸却不这样,他要对曹雪芹的家世作重新调查。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别人用过的材料,都要重新核对原书。冯其庸从《清实录》看起,在社科院朋友帮忙下,把《清实录》借回家,利用下班时间看,一行一行瞄,一页一页翻。看到天聪八年,发现了重要材料一条——“墨尔根戴青贝勒多尔衮属下旗鼓牛录章京曹振彦,因有功,加半个前程。”


这条材料非常重要,因为曹振彦是曹雪芹高祖父,也就是曹雪芹爷爷的爷爷。这则资料虽小,仅十余字,但能记载到《清实录》这皇家志书里,说明它重要无比。同时更为幸运的是,这时冯其庸又找到已经“迷失”的《五庆堂重修辽东曹氏宗谱》,这个《五庆堂重修辽东曹氏宗谱》上有曹家的世系,有曹家六代人的名字,对曹雪芹家世研究有帮助。1963年,还在“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会”展出,冯其庸曾隔着玻璃看了几眼,可后来突然不知去向。冯其庸真是好样的,他硬是把它找了回来。冯其庸把谱上曹家人物,与《清史稿》对照查阅,查出二十多人,名字及经历都很一致。


冯其庸有朋友叫李华,研究清代经济史,李华每天去图书馆查抄清代经济史料,冯其庸也是随便说说,求李华凡遇到有关曹雪芹的资料就告诉自己。谁知过了几天,李华说:他看到一篇《曹玺传》,估计冯其庸早已看过,所以没有抄。但就是这个行外人李华发现的东西,冯其庸自己不知道,冯其庸的红学朋友也不曾入目。冯其庸第二天与李华到科学院图书馆查原书,翻原文,是明确记载在康熙二十三年未刊稿本《江宁府志》中的《曹玺传》。这是曹家最兴盛的时期的情况,记载很可靠。


后来还是李华这个行外人,又在北京图书馆帮冯其庸找到一篇康熙六十年的《曹玺传》,冯其庸又到北图去查看原书,这两篇传记中记载了很多前人从未见过的曹家的资料。这时又发现辽阳有三块后金时期留下的碑——《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重建玉皇庙碑》《东京新建弥陀寺碑》,碑上记有曹雪芹老祖宗曹振彦、曹得先、曹得选、曹世爵的名字,冯其庸连续去辽阳多次。根据这些资料,冯其庸写了一篇文章——《曹雪芹家世史料的新发现》,该文的发表在红学界引起了轰动。日本松之茂夫和伊藤漱平两位红学家,专门给冯其庸写来祝贺信,对他的发现感到高兴。


后中国历史第一档案馆公布了大量曹家史料,许多当年曹寅写给康熙皇帝的奏折原文都发表了,还有大连图书馆发现的有关曹家奏折,这许多史料综合起来,冯其庸对曹雪芹的家世,以及他本人的情况,就有了更多可靠的认识。特别是弄清了曹雪芹的祖籍不是河北丰润,而是辽宁的辽阳。这样,冯其庸研究《红楼梦》的第一步工作《曹雪芹家世新考》完成,20世纪80年代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90年代又增补了一倍的资料,由30万字增补到60万字,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


2、对《红楼梦》早期抄本的研究。冯其庸研究《红楼梦》早期抄本以庚辰本研究为代表。新校《红楼梦》的时候,对于究竟以什么本子作为底本,人们争论得很厉害,冯其庸主张用庚辰本,有人主张用戚蓼生本,还说当年俞平伯先生就用戚蓼生本什么的。冯其庸认为这个本子是经后人篡改过的,不能作为底本。反对他的人就说:“你拿出文章来!”所以,冯其庸研究庚辰本有赌气与应战的意思。


冯其庸研究《红楼梦》早期抄本的开局就运气不错。他着手思考《红楼梦》版本问题时,中国历史博物馆库房中发现了三回又两个半回的《红楼梦》抄本。这个时候冯其庸正与吴恩裕打的火热。吴恩裕认为这可能是己卯本散失的部分。于是冯其庸和吴恩裕就到北京图书馆核对。结果吴恩裕的判断完全正确。明确中国历史博物馆库房《红楼梦》残本与己卯本的关系后,冯其庸与吴恩裕又通过己卯本笔迹与怡亲王府藏书书目笔迹对比,以及避讳和书目图章等分析,得出己卯本出自怡亲王的结论。


在红学史上,冯其庸与吴恩裕的此项成果曾经被普遍认可,当年他们写文章在《光明日报》介绍情况,红学的天空犹如炸响一声春雷(详见吴恩裕部分)。


己卯本研究的成功对冯其庸树立版本学家的形象有重要意义,但冯其庸真正在版本研究上取得至尊的地位却是庚辰本研究。即:论证庚辰本是己卯本的过录本。冯其庸之前的《红楼梦》版本研究,因为是与吴恩裕合作,而且是第二作者。这样的情况在时下评定技术职务时也就是参考。但论证庚辰本是己卯本的过录本,却是冯其庸独立完成的。冯其庸的庚辰本是己卯本的过录本有以下6点根据:(1)两本抄写的款式一致;(2)两本四十个回目一字不差;(3)两本的墨批完全相同;(4)两本抄写上一些特征相同;(5)两本均出现缺笔的“祥”字,避允祥讳;(6)两本部分书页笔迹相同。


冯其庸研究庚辰本关系重大。己卯本现存有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而庚辰本却有七十八回之多,冯其庸证明了庚辰本是照己卯本抄写的,己卯本已经丢失的部分就可以根据庚辰本得到认识。这样,庚辰本就具有了双重的价值。


冯其庸庚辰本研究标志性的成就是《论庚辰本》一书,1978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冯其庸《论庚辰本》的成功得力以下2点:(1)因为是应战“你拿出文章来”的问题,冯其庸研究庚辰本相当认真,字字爬梳,句句钩稽,哑巴咬牙心里发恨;(2)冯其庸研究庚辰本是新校《红楼梦》的一部分,而新校《红楼梦》因与江青有关,在“四人帮”垮台后,工作一段时间陷于停顿,这保证了冯其庸研究时间。


冯其庸研究庚辰本原准备以一万字左右陈述道理。是材料丰富不好割爱,也是冯其庸腹中道道过多实在不吐不快,写着写着,不觉就浩浩然十万有余。冯其庸的庚辰本研究之成果,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其实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论庚辰本》之前,冯其庸已经赚得无限风光。


冯其庸的工作刚一结束,他的好朋友——香港《大公报》记者陈凡就找上门来,要拿去在《大公报》上连载。此文从开始到发完,持续一月之久。当时改革开放不久,香港学界对大陆学术很不以为然,觉得大陆学者全部的本领也就是在政治上跟风附会,现在见这个叫冯其庸的玩起了真功夫,一时傻乎乎怔在那里。


3、《红楼梦》思想内容艺术方面的体会。冯其庸红学的核心是考据,所以思想艺术研究不够突出,这不是冯其庸没有这方面的手段与本领,而是因为冯其庸主要玩硬家伙,简化字不写,标点本不读,要劫劫“皇杠”,要奸奸皇妃!觉得从事思想艺术研究之类丢份子,也想把思想艺术研究之类的花拳绣腿留给那些没本事的去玩。不过冯其庸在这方面也说了相当的话,这些除序跋、论文外,主要体现在《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中。其特色是取精用宏,深入人物内心,极具阴柔之美。

作者:三晋红楼梦学会顾问   张义春


作者简介:张义春,1961年生,山西应县人,山西电大大同分校副教授,红学研究者,三晋红楼梦学会顾问。著有《红学那些人》,该书影响较大;另撰约百篇红学研究论文,探讨曹雪芹生卒年、脂批位置、版本等《红楼梦》相关问题。


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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