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的前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月饼买了,还是老样子,五仁的,草纸包着,纸绳十字扎起,一疙瘩搁在案板上。我说街上什么馅没有,豆沙的、蛋黄的、流心的,她不听,说那些软塌塌的,进嘴就化,没嚼头。
我回到老家时,月还没上来。院门吱呀一响,母亲正就着窗光擦那只洋瓷盘。盘子是早年的,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像月亮缺了一牙。这盘子平日收在柜里,只八月十五拿出来一回,专盛月饼。
月饼是硬的,拿在手里沉。母亲说,切了吧。
我们家的规矩,月饼从不肯谁抱一个整的啃,总要切。一只圆饼,先十字两刀,成四牙;人多了,再斜着切,成六牙、八牙。刀刃压下去,青红丝和冰糖咯吱响,冰糖硬,刀刃打滑,母亲就用手掌去按刀背,按一下,进一分。
小时候家里紧巴,月饼是稀罕物。姐弟两个,一只饼切八牙,爹两牙,娘两牙,我和妹妹各两牙。爹说他不爱吃甜食,把他那两牙又掰开,一人一牙塞过来。他塞得很自然,塞完了去院里抽烟,背对着我们,烟锅一明一灭。有回饼里一粒冰糖硌了他的牙,他吸口气,说冰糖是好东西,要含,不敢硬碰。如今我自己含到冰糖,也学他,搁在舌面上等它慢慢化。
那时候信以为真,当爹真是不爱甜的。天底下的爹,好像都不爱吃甜,不爱吃肉,不爱穿新衣裳,专拣剩的、凉的、没人要的。等我自己有了女儿,看她把一块月饼最酥的那层皮啃下来,递到我嘴边,我脱口就是一句:爸不爱吃,你吃。话出口,自己先愣住。这话没人教,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人到了岁数,它自己就冒出来。
这些年在城里,月饼反倒越发金贵。木盒子,缎子衬,红绸带一系,打开里头卧着八个,个个有名有姓,这个叫鲍汁,那个叫燕窝,一刀下去不响,软的。送人的多,自家吃的少,中秋没过完,盒子还新着,饼先坏了,最后连盒带饼搁到楼道的垃圾桶边上。我就想,东西一金贵,反倒不亲了。倒是乡下这硬饼,粗纸一裹,绳一扎,切开有响,嚼着有渣,咽下去实在。
后来我慢慢咂摸出一点别的意思。
你看这天底下,什么东西是完整的?月饼要分,梨要分,瓜要分,老人临了分家当,也是分。人活一世,说穿了就是一个圆饼,拿刀一刀一刀切开,分给上头老的,分给下头小的,分给身边的手足,分给不相干的路人。分到最后,自己手底下所剩无几。可你切过的那些,都长在别人身上了。
母亲把切好的月饼往我跟前推:“吃,趁脆。”她自己捏起最小的一牙,缺牙的地方抿着吃。我看见她手背上的皮,松了,一褶一褶,像搁久了的纸。她也开始说不爱吃甜了。先是爹,后是娘,人一老,就挨个学会这句话,把甜的、软的、好的,往儿女那边推,推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天生是靠剩饭养大的。
我没作声,把盘里最大的一牙搁到她手里,又拿一牙,摆在桌沿空着的那个位置。那地方没摆筷子,也没斟酒,就一牙饼。母亲看了一眼,没拦我,只说:“你爹要在,又要说不吃甜了。”
我俩都笑了一下,笑完,眼里都有点湿。
月就是这时候上来的。先是屋脊白了一道,接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梢头亮了,再后来,满满一盘月光泼在当院,泼在洋瓷盘上,盘里剩下的月饼,每一牙的豁口上都卧着一点亮。我忽然懂了父母那辈人。他们不是不爱甜,是把自己当成那个整饼了,情愿一刀一刀切开,分到儿女碟子里,看儿女吃下去,比自己吃着还甜。月亮也是这么个分法。它在天上圆一夜,不为自己圆,是把光分给万家,一家一院子,一人一身,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临走,母亲又用纸包了两个月饼塞我包里,说给孙女带回去。车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团。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车轮底下,像也要跟着分一截走。
夜里到家,女儿睡了。我把月饼拿出来,切一牙,放在她床头的小桌上。月光从高楼的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也落在那牙饼上。
明年中秋,我大概也会对女儿说,爸不爱吃甜。那时,她信不信由她。等她到了我这个岁数,自然就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