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是一部约二十万字的素人随笔集,来自家政女工李文丽最真实的文字记录。作者真诚复盘自己半生的异乡漂泊与人间烟火,完整记录了普通打工女性不为人知的生存百态。书中细致描摹了求职屡屡碰壁的窘迫、远赴城市谋生的孤独、职场夹缝中的挣扎坚守,也深情书写了原生家庭的养老困境、割舍不断的母女羁绊,每一段片段都是底层劳动者最鲜活的人生缩影。
5月21号这一天,我到北京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不以挣钱为目的,在北京停留这么久。
时光倒流到九年前的今天,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的我刚来北京才三个月。是个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啥也没见过的农村女人,正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手忙脚乱、摸不着头绪、神经紧绷地适应着迎面而来的各种难题。
2018年4月21日,当时觉得,就是一个平常得和以前没有两样的日子。做饭、洗涮、带娃,重复又重复,不觉间就过完了一天。没想到,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偶然在朋友圈看到了一篇发在“工友文学”公众号上,一个打工者写的文章,内容朴实感人,一下子吸引了我。顺着公众号文章读下去,竟然看到那么多打工人写的记录琐碎日常的篇目。那些质朴的语言,真诚的描述,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呈现在纸上,一下子牵动了我的神经。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偶像就在身边,我想要寻找的东西已经不再遥远,好像冥冥之中有某种声音在召唤。那天晚上,我在公众号文章的末尾,找到了文学小组联系人的微信。
后来我荣幸来到了文学小组,坐在那个学习氛围浓厚的地方,老师们仁厚,对每一个热爱文学的打工者,都给予极大的帮助和引导。生活变得丰富多彩,充实有意义。
当时只想学习写作,从来没有想到,因为加入文学小组,遇到了像慧瑜老师那样温暖的引领者,我的人生就像一列开挂的小火车,欢腾着在一个新的领域一路向前跑去:
以文学之名,去广州参加书展,去澳门参加文学节,在兰州、西安、上海、沈阳、长沙等地做分享,在深圳领“读书月十大好书”奖,还在我们老家县市区做分享、开座谈会,上个月又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文学周活动,作为新大众文艺代表上台发言。而我竟然也通过艺术家老师们的帮助,在798艺术区举办了个人画展。

《地里的洋芋开花了》李文丽 著 作家出版社
这一切,哪里是一个五十八岁当了奶奶,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女人,该拥有的人生啊?每次想起,都感觉像是在做梦。可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让我这个自卑胆小,干啥都比别人慢三拍的人,从灶台、孩子、家务事的堆叠中,站到了有光亮的地方。这一切都是文学让我重启人生,一次次抵达更远的地方,是荣幸的我遇到了最好的时代,接受了命运对我的恩赐,迎上了全民阅读、新大众文艺的春风,是大家对我的包容和托举,才让我这个普通又平凡的农村女人,一次次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
如今的我,虽然还在北京,却和九年前的自己彻底告别了。不但拥有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更是得到了很多学习和体验的机会。因为身体原因,我再也不能去做以前的工作,只能偶尔做一些轻松的零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挣钱”这两个字上。
现在孩子们都有能力经营自己的小家庭了,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以后不给孩子添麻烦,这是对他们最好的爱护。
早上,我不会像以前那样着急忙慌,为一大堆事情做准备。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做一些简单轻松、时间自由的活儿。像去有些家里做两个小时的保洁,跟着绿化工人在公园里拔草,适当运动一下,看看居住环境里的美景,这一天的时间快速又轻松地过完了。
一路走来,看见过那么多和我一样的亲人朋友,辛苦劳作大半辈子,没享受过一天就和这个世界不辞而别。除了惋惜和伤痛外,想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要把自己照顾好,给自己更多享受当下,把节奏慢下来的时光。
其实从小到大在农村生活的我,虽然这次因为另外身份来到北京,可大多数时间内心都是很愧疚、很自责和不安的。每当散漫自由地过完这一天,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么多可亲可爱的面孔:一岁多的小孙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对他眼里看到的每一个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心。他一天除了睡觉,几乎像一匹随时都能挣脱缰绳活力满满的野马。每当看到宝宝妈妈在屏幕前嘴唇干燥、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就恨不得赶紧飞回去帮她照顾孩子。
我那二十多岁的女儿,一个人开着理发店,每天在店里忙到很晚,其间还要接送孩子上下幼儿园。就靠理一次发收十几块钱,烫一个发收一百多块钱,和女婿东奔西跑一个月几千块钱的收入,忙忙碌碌经营着自己的小家。我这个当妈妈的,一直以来对她的陪伴和帮助,特别不到位。
两个儿子一个在苏州一个在西安,大儿子大儿媳住在离工作单位很远的地方,每天上下班一个多小时的地铁,都得站着挤过去、挤回来。二儿子每天在工地上顶着太阳,早出晚归努力工作,也是为了有个不错的生活条件。
戴着半截假肢,一天到晚在工地上给人看大门找材料的老公,早已习惯了这些年一个人照顾好自己的同时,还照顾着他年迈的老妈妈。好在八十岁的老人还能给自己种点菜,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做好,在农村这种现象很是普遍。我九十多岁的娘家妈,在老家的福利院,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护工在身边照应,她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在手机上看到她的孩子们,总是哭哭啼啼嚷嚷着让我们快点儿回来。
但我知道,我不在他们身边的日子里,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里认真生活,也在为我此刻的努力加油打气,为我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以及我所做的这一切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由衷高兴和自豪着。
其实活着的每一天,普通人的生活不都是这样的吗?忙碌、急切、焦虑、无所适从,却又缓慢、悠闲、踏实快乐。你看那些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生活节奏更快,每个人的一天,都是匆匆忙忙和时间赛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