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参观康雍乾文物特展,竟在展厅见到了母亲描述过的月饼模具。这方硕大的清代月饼木模,直径约三十厘米,为团圆大月饼专用。模具木色沉郁古朴,盘面雕刻月宫亭台,人物花草环绕其间,玉兔于一旁捣药,刀工丝丝入扣,栩栩如生。展板上有讲解:月饼模具在清代十分寻常,各家点心铺都必备。模具深浅厚薄皆有讲究,要压出分量匀实的点心,才便于市井售卖,旧时三百六十行,竟还专门设有“模子作”。
望着这件古模,不由得想起奶奶做的团圆大月饼。那些藏在饼香里的岁月也在瞬间涌上心头。
爷爷奶奶每到中秋时节便会烤制月饼,其中一定会有一枚硕大的团圆月饼。月饼出炉,切作数份儿,托人捎给她远在各地的七个儿子。
小时候我对爷爷奶奶家院子的记忆,最清晰的就是大门口挂着的“光荣军属”的牌匾,红彤彤的,特别抢眼。爷爷奶奶有七个儿子,有两子早年在太原谋生、有三个儿子光荣入伍,还有一位叔叔被推荐到了农学院上大学。
每到中秋节,爷爷奶奶都会给不在身边的儿子们捎去“团圆月饼”的一角。这角月饼,跨越山山水水,带去的是父母的思念,也时刻提醒游子——我们是一家人。
我的父亲当年在太原海子边饭店学徒,学得了一身面案手艺。每到中秋前夕,爸爸妈妈就带着我们一家人一起打月饼。
妈妈边打月饼,边给我们讲故事。她说,奶奶家里有一方非常古老的月饼模具。深褐色的老木料,一面刻着慈眉善目的老寿星,缕缕胡须雕刻得一清二楚,衣纹繁复细密,如同戏台上人物的华裳;反面是硕大的圆模,亭台人物掩映在花草之间,刀工生动精巧。每逢家中打月饼才得见一回,上世纪50年代外出工作离家,这方老模子便再无缘相见了。奶奶托人捎来自家烤制的月饼后,我们从饼面上的纹样中,想象着母亲所说月饼模具的样子。
打月饼是我们家一年一度的盛事,父亲将炭火改造成烤月饼的炭火炉。母亲打月饼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她领着我们一家人,用油、鸡蛋和面,教我们擀皮、包馅的诀窍。我们把包好的面饼擀到杯口大小,然后将面饼压进月饼模具中,反复摁压,确保模具的花纹严丝合缝地压在饼皮上,感觉模具上的花纹压好后,要把月饼从模具里磕出来,这也是一个技巧活儿。磕轻了,饼子出不来,磕重了,有可能漏馅。压出花纹的月饼就该进炉烤制了。父亲负责看火候,弟弟来回递送月饼生坯,跑得十分欢实。
炭火烤出来的月饼香酥可口,街坊邻里闻香而来,尝上一小块,皆是连声夸赞。过节的气氛就这么温暖香甜地弥漫在小院里了。
母亲偏爱老物件那份古拙韵味,心心念念希望有一方奶奶家的大月饼模具,便托付交城的小舅代为寻觅。小舅十分尽心,赶集时,花5元钱买回了一副新式木模具,上面刻满瓜果梨桃。可惜的是,母亲却十分失落,慨叹不是心中惦念的月饼模具。往后每年打月饼,拿起这方月饼模具,母亲总要念叨几句奶奶家老模具的故事。纵然新买的月饼模具不甚称心,一家人依旧用它烤出一炉炉香甜的月饼,中秋的味道依然是香甜的。
后来我在开化寺旧货商店里,遇见一方小巧的老月饼模具,便买下来送给母亲。奈何父母年岁渐高,再也操持不起打月饼这般热闹的家事了。全家老小围在一起打月饼的热闹光景,也无法重现了。
展柜中的清代大团圆月饼木模具的背后应该也藏着一个大家族的团圆执念吧,月是故乡明,中秋的甜香就在这一方模具中代代复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