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生活更加美好,会有不少人背井离乡选择外出谋生。离开家乡越远,思乡之情就越浓。距离只是地理概念,心念却始终留在了家乡,哪怕家乡依旧贫穷,因为心中有牵挂。
四五百年前,走西口的男人们告别故土,踏上未知而遥远的征途。“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汉子走口外,婆姨挖野菜”,说的就是这段历史的艰辛。女人们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天际,再回望黄河汹涌浪潮中象征母爱护佑平安的娘娘滩,生离死别的痛苦瞬间与黄河水一样绵长。只是因为面对灾荒、匪患和经济等压力,连基本温饱都无法满足的时候,出走才是最佳选择。
同样是向北求生,走西口的垦荒难民和晋商出杀虎口寻迹万里茶路完全不同,后者家中有着基本温饱甚至是小康保障。而河曲等地的留守女人们,只能守着几亩薄田中微薄的希望。每年花开花落,秋收秋藏,如同等待丈夫归来一样,年年失望。青黄不接的时候,哪怕一口旧粥也得藏在罐子里分几顿喝,吃顿饱饭早已成为奢望。
就是这小小陶罐中的米粥,竟然给了河曲人惊喜。在温度、湿度适合的情况下,密封环境下的糜米竟然天然发酵,金黄的米粒被裹了一层如蜜的光泽,温润醇厚的米香中又复合着淡淡酸味,放入口中,原本软糯的糜米因为相互黏连居然有了嚼劲,韧性十足。
糜米就是糜子的果实,形似小米,在山西长城沿线特别是以河曲、保德为代表的忻州西八县被广泛种植,属于中国传统的“五谷”之一,在一万年前就被先人驯化,曾是黄河流域的主要粮食。作为高寒地区,西八县保留了糜子种植技术,并开发出糜米的各种吃法。可惜粮食短缺的背景下,糜米熬粥艰难度日成为常态操作,其余的做法是一种奢望,唯有家中男人们走西口动身时,才把粮食全蒸成窝头让他们带上充饥,剩余的日子就是自己在吃糠咽菜。
正是这万般节俭的度日,无意间催生了酸粥。
当地对酸粥的出现还有两种传说。一种说法是始于北宋辽兵入侵,百姓避祸泡米发酵后煮粥,发现酸香可口;另一种说法是明末李自成大军路过,百姓泡米未及下锅,发酵变酸,不舍丢弃,煮出的粥竟意外美味,遂流传开来。两种传说都以粮食歉收、生活窘迫为背景,可见当时河曲一带生活的极度艰辛。
自酸粥出现后,河曲人家里就多了浆米罐子,相当于酸粥的老酵引子,而且是时间越久风味越醇。河曲的做法是每次将做好的酸粥故意留出一少部分与新洗净的糜米共同倒入罐子,冬天放到热锅台上保温,夏天则放置在阳光下,若正午日光过烈,也可移至温暖避光处发酵。一两天以后,罐内糜米经过发酵,已经变得酸香无比了。
在中国北方,河曲酸粥与甘肃浆水饭是唯二的酸性主食,但两者的鲜明区别是甘肃浆水饭米面本身没有酸味,只是依靠蔬菜发酵成浆水进行酸味引导。而河曲酸粥是用粮食自身发酵来产生酸味,因此制作时必须严格控菌,以防滋生致命病毒。这就要求浆米罐子坚决杜绝荤腥,同时也与发面的老酵容器不同,浆米罐子必须保持内外洁净,纤尘不染。这份细致,正是河曲女人的擅长之处。
在忻州西八县中,河曲女人是出了名的贤惠。当地十年九不收,女孩们出阁后,没有“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依赖,而是能独自撑起家中日月,不然不会在料峭春风中挖野菜,冬日在滴水成冰的黄河滩涂放羊。当地戏曲二人台《王婆骂鸡》中,就有“我老婆子六十几,那地里的营生我不服气,这家里的营生我样样会,我这又喂猪又养鸡”的唱段,客观反映了河曲女人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作风,酸粥的意外发现就是河曲女人绝境中生存智慧的强大韧性体现。
如今酸粥早已不是饥年的不得已,而是寻常烟火里的日常。“紧火捞饭慢火粥”,女人们轻盈地围着锅台搅动着酸粥,可稠可稀,丰俭随心。
同一碗酸粥,盛过离乱岁月的生存辛酸,也盛着现世安稳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