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太行,山西平定青阳村的风还硬,吹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任燕青蹲在地头,手指抠进土里,捻了捻,抬头冲媳妇喊了一嗓子:“墒情够了,明天下种!”
五十一岁,干了三十年水果批发。那年,他带着老婆孩子从城里扎回这片荒坡。五年了,四百五十亩流转地,二百五十亩玉米、一百亩油料等着下种,十五亩育苗棚里,油桃、红肉苹果的苗子正冒新绿。三十个大棚沿山排开,油蟠桃挂了果——他想建三十亩大棚,让游客“三百六十天都有果采”,这话说了好几年,如今真在往地里长。
卖果的回来了,荒地有救了,“十佳”找上门了
任燕青懂水果。在阳泉西河滩批发市场摸爬三十年,啥果子甜、啥耐储、啥能卖上价,他门清。可真让他回来的,是每次返乡看见那片荒坡时心里的别扭:“城里水果贵得咬手,村里地却荒着,这说得过去?”
2019年3月22日,泽宇种植专业合作社挂牌。理事长是媳妇段春林,他当总经理。两口子带着儿子,把家安回了黄龙岩。

任燕青正在介绍合作社果园的管理与种植情况(央广网发 赵瑞摄)
开荒五十亩,种下烟富10号苹果八十亩、冬枣四十亩。没有机械,一镐一镐刨;没有现成水渠,水泵一级一级抽。头一年,树苗细得像筷子,任燕青每天巡两遍——怕旱、怕冻、怕兔啃。媳妇段春林管账管人管协调,从前做城里生意,如今能叫出三十个工人的名字,谁家老人有病、谁家孩子考学,她全记着。
“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算。”这话他说得土,也做得实在。三十个务工人员,日工资八十到一百块,五年发了六十多万工资。午饭免费,老板工人坐一桌吃一锅。村民尹仁说:“他们拿咱当家里人,咱也不能拿他们当外人。”
日子过到2025年,“笨”功夫结出了“硬”果子。
这年7月,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商业行业委员会、中国品牌影响力评价办公室给泽宇合作社颁了块牌子——“健康农业行业质量管理先锋品牌”,评价执行的是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备案的《T/CCPITCSC120-2023》标准。同年9月,山西省林业和草原局又把他评为第四批林草科技乡土专家。到了年底,《大国品牌故事》栏目组找上门来,把他的故事选进了年度十佳题材。
“我就是个卖水果的,哪想过上电视、拿牌子?”任燕青说这话时,手还在土里攥着一把农家肥。
农家肥“养地”,教授来“解题”,标准来“量尺”
任燕青种地有套“笨办法”。
鸡粪、牛粪、羊粪,每亩撒一吨半,靠雨水发潮自然腐熟。省钱、绿色,就是费工。“化肥来得快,可地硬了。农家肥慢,但养地。”他蹲下抓把土搓成条,“你看,松的,透气的,根才能扎深。”
套袋,一年打药从十二次压到四次。修剪讲究“主干开星形、主干分层形”,老把式王海军在旁边插嘴:“修是修形,剪是剪枝,冬天剪夏天修,两码事。”满树花半树果,半树花满树果——贪多嚼不烂,他把这理儿种进每一棵树。
但“笨办法”也有够不着的时候。2024年,合作社跟山西农业大学、山西农科院、山西农大果树研究所签了横向协议,挂牌成为平定县科技型中小企业。今年1月6日,山西农业大学果树产业示范基地正式揭牌,教授专家来了,跟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部长一起把牌子挂上。
“产地出题,科院解题,市场检验。”这是任燕青跟高校“联姻”后学会的新词儿。下一步,基地要设导师工作站和科技小院,专家进来解决生产问题,研究生进来搞调研推广。

任燕青展示合作社培育的地标产品 “青阳红桃子”(央广网发 赵瑞摄)
他最得意的是“青阳红桃子”——专利地标产品。从山东引种,在太行山的风土里驯了三年,如今成了招牌。“果肉红、甜度高、耐运输,客商抢着要。”
山上的“生态圈”:蜜蜂当监工,野草当肥料,标准当门槛
泽宇合作社不是单打独斗的果园,它转成了一个圈。
2022年,养蜂基地落成。意大利蜂在苹果树间来回窜,授粉、采蜜两不误。“苹果自个儿授粉不行,蜜蜂是‘外援’,也是‘监工’。”任燕青算过账:蜜蜂一来,坐果率高了,畸形果少了,蜂蜜一年还能卖五万多块。树上结好果,树下产土蜜,这叫“果蜂循环”。

任燕青查看果树长势(央广网发 赵瑞摄)
果园里不除草,专门种三叶草、黑麦草,保水土、增肥力,还给益虫安了家。枯枝落叶堆肥还田,病果集中销毁,连废弃物都榨干了价值。物理防治加生物制剂,杜绝化学农药——这是科技示范基地的硬杠杠,也是“质量管理先锋品牌”评出来的真功夫。
一家三口的春耕:父亲翻地,母亲做饭,儿子送粪
采访那天,一家人正忙春耕。
任燕青带着工人翻地、施肥,育苗棚里他亲自盯着嫁接成活率。段春林在农家乐张罗午饭——三十个人的大锅饭,馒头、烩菜、小米粥,热气腾腾。儿子任宇超开着三轮车送粪,年轻人懂电商会直播,去年水果销售额一百五十万,他的线上渠道贡献不小。
“想建三十亩大棚,三百六十天都有果采。”任燕青又提起这个计划。大石榴、无花果、火龙果已经试种,猕猴桃、樱桃、草莓在大棚里轮作。“客商要四季果,游客要天天采,咱得跟上趟。”
夕阳西下,他站在山腰上。四百五十亩地里,玉米待播、油料待种、果树待管,三十个大棚像三十面银白的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山西农大发来的土壤检测报告,又揣回兜里。
“种地这事急不得。你哄地一时,地哄你一年。”他转身往育苗棚走,“但只要你实打实付出,土地从不骗人。”
太行山夜色降下来,黄龙岩的灯火次第亮起。任燕青一家的春耕,才刚刚开始。
在泽宇合作社待了一天,印象最深的是任燕青那双手。卖过水果、开过荒、修过枝、抠过土——粗糙,有裂口,但有力。他说“农家肥有雨水发潮就行”时,眼睛发亮;说“累计发了六十万工资”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两碗面”。
这种“平淡”,是太行山农人最金贵的东西。不唱高调,不摆架子,把事做实,把人做好。任燕青一家三代守在山里,守的不是四百五十亩地,而是一种“笨”活法——用笨力气养地,用笨心思待人,用笨功夫做长远事。
从水果贩子到种果人,从土办法到校地联姻,从“乡土专家”到“大国品牌”——泽宇合作社的故事,是太行山区乡村振兴一个硬邦邦的注脚。科技型中小企业的牌子、农大的示范基地、即将落地的科技小院、国家备案标准量出来的“先锋品牌”、省里认定的“乡土专家”、央视级栏目组挑中的“十佳题材”——这些“硬荣誉”背后,是一个老把式对土地的敬畏、对科技的拥抱、对乡亲的承诺。
青山无言,神农有后。这大概就是“守护”二字最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