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6日,山西博物院迎来重磅文化盛事,“贺兰怀古——西夏陵出土文物展”“千年回响——大唐北庭文物展”“明月出天山——阜康市丝路文物展”三大主题文物特展同步启幕。
三场展览横跨千年时空、纵览西北山河,汇集数百件珍贵出土文物,串联起西夏王朝兴衰、唐代西域治理、天山丝路千年变迁的壮阔历史脉络,而这三组文物也带着风沙与时光的印记,在汾河之畔与三晋大地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开展当日,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走进展厅,跟随一件件文物解锁隐藏在时光里的丝路文明密码。

开展当天吸引了很多观众前来参观。
西夏,一个立国近两百年、却被正历“留白”的王朝。元朝修史时,《宋史》《辽史》《金史》俱在,唯独没有为西夏编纂正史,加之传世文献大量散佚,这个曾与宋、辽、金鼎足而立的政权,长期笼罩在迷雾之中。直到西夏陵的发现与考古发掘,为我们揭开西夏的神秘面纱。
据该展览项目负责人杜静介绍,“贺兰怀古——西夏陵出土文物展”,共展出120余件(组)西夏陵及相关遗址出土的珍贵文物,依托西夏陵、宏佛塔、闽宁村墓地等多地考古成果,系统展现西夏王朝的政权沿革、典章制度、宗教艺术与建筑文化。值得关注的是,作为西夏文明的核心载体,西夏陵于2025年新晋世界文化遗产,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
步入展厅,最先和公众“见面”的就是西夏陵中出土的建筑装饰构件——迦陵频伽。
迦陵频伽长相特殊,人首鸟身,头戴花冠,双手合十,双翼舒展。它的造型既有佛教艺术的庄严,又带有西夏党项民族粗犷审美的痕迹。
“从宋代开始,中原地区古建筑屋脊上多以垂兽、瑞兽为装饰,而西夏陵中用的就是迦陵频伽,这一差异说明,西夏学习了中原的建筑规制,但在具体细节上,仍结合自身笃信佛教的文化特质,形成了专属的建筑风格。”山西博物院资深讲解员刘琳介绍,在西夏陵出土的建筑构件中,还有琉璃鸱吻、绿釉海狮等建筑构件,共同印证了西夏融汇中原礼制、佛教文化与本土民族特色的多元文明特质。

迦陵频伽,造型唯美。
在“大夏寻踪”展示单元中,一批斑驳残缺的西夏文石碑极具分量。它们出土于西夏陵碑亭遗址,碑面尚有描金痕迹,足以想见当年碑文恢弘、金文璀璨的皇家气象。而这些珍贵的文明遗存,皆是历经战火浩劫的幸存之物。
1227年蒙古灭亡西夏后,对西夏陵进行了系统性破坏,碑亭石碑尽数砸碎焚烧,但残碑上仍可见清晰的西夏文和汉文,这成了后世破解西夏文字的关键。据刘琳介绍,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黑水城遗址发现了大量西夏文献,其中包括《番汉合时掌中珠》,这是一部西夏文、汉文双语辞书,类似于我们今天用的《英汉大辞典》,这成为解锁西夏文字的“金钥匙”,为残碑解读、西夏历史考证提供了核心支撑。
文字是文明的核心标志,西夏就是仿借汉字造字方法,创造了近6000个西夏文字。本次展览还展示了西夏文《天盛改旧新定律令》(复制品),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用少数民族文字印制的成文法典,而宏佛塔出土的西夏文木雕版,则是中国目前发现遗存最早的木雕版遗存之一。这些实物告诉观众:西夏绝非“蛮荒之地”,而是拥有成熟、完备的文明体系。
在“大夏陵寝”展示单元中,三件体量巨大的石雕力士志文支座,常常让观众在严肃的展厅里会心一笑,有人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托马斯小火车头吗?”
这个比喻虽带戏谑,却出奇地精准。这三件石雕取材当地红、灰色砂岩,单件最重可达2.2吨。石雕正面雕刻的力士方脸圆目、阔嘴短鼻,立眉如角,眉间饰云纹,利齿朝上,双拳紧握撑于双膝,神情憨直倔强,仿佛身负千钧重量。
不同于中原碑座惯用的龟趺造型,西夏以力士承托巨碑,极具民族特色。千年前,石雕之上承载着镌刻帝王功绩的巨型石碑,如今石碑早已碎裂消散,唯有这些“大力士”始终保持负重挺立的姿态,默默守护西夏陵千年沧桑。
曾有学者指出,这几件支座兼有突厥石人、佛教力士和汉族碑座的风格,三种文化基因在一件石雕上完成了“混血”,并且石雕两侧还分别刻有西夏文和汉文,它向人们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西夏从不拒绝外来文化,也从未丢掉自己的根,这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生动写照,也是本次展览最想传递的时代价值。
北庭都护府,唐朝时期在天山北麓设立的最高军政机构,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咽喉枢纽。“千年回响——大唐北庭文物展”展览甄选200余件珍贵文物,解码唐代边疆治理体系与丝路文明交融的历史。
据项目负责人王泽卉透露,此次展览的叙事逻辑是“以物证史、以城带人”。与北庭故城遗址相关的各类文物——官署文书、佛教造像、贸易货币、生活器用——构成了一部立体的边疆生活史。通过这些文物,观众可以看到:在大唐的边疆,不仅有戍守将士,还有往来商旅、传法僧侣、屯田百姓;不仅有中央王朝的制度设计,更有不同族群、不同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的交流交融。
在北庭文物展的“考古探索”单元,一块朴素的青灰色方砖暗藏千年匠心。砖面之上,一枚完整清晰的右手掌印赫然在目,五指舒展、掌纹可辨,细节栩栩如生。
这不是工匠的“失误”。据讲解员徐诺介绍,这块手印砖与唐代的“物勒工名”制度密切相关。所谓“物勒工名”,指工匠须在制品上留下标记,以便日后追责。这一制度早在春秋时期便已出现,秦代以法律形式固化,唐代则更加规范。在官方营造的工程中,工匠或刻名,或按手印,作为产品质量的“责任人”证明。
这一块砖,一个手印,让千年后的我们与那位不知名的工匠瞬间产生了奇妙的联结——他似乎刚刚离开,掌心的温度尚在。
莲花纹方砖出土于北庭故城内城,呈正方形,多片莲瓣环绕圆心盛放。纹饰风格与西安唐大明宫、华清宫遗址出土的方砖较为类似。
“莲花纹方砖在唐代属于高级建材,专供皇室与高阶官署使用,是等级与规制的象征。”徐诺介绍,远在天山北麓的北庭故城能够出土这类方砖,足以证明北庭都护府的城市营建、建筑规制与中原地区高度一致,切实印证了大唐对西域实施全面、有效、直接的管辖,彰显了大一统王朝的治理格局。

莲花纹方砖,唐代的高级建材。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古诗里的天山意象,成为“明月出天山——阜康市丝路文物展”的诗意注脚。阜康,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中原王朝经略西域、连通中外的关键枢纽。
本次展览精选180余件文物,时间跨度从史前延续至明清,以“通史视角+微观叙事”的独特方式,以阜康一隅为切片,铺展天山北麓六千年文明演进史,更深度挖掘出鲜为人知的晋疆千年渊源。
据该展览项目负责人安婧介绍,本次展览最大特色,是用区域文明变迁映照丝路宏大历史,让观众在细碎的文物故事中,读懂丝路交融、民族共生、晋疆相依的千年过往。
展览第二单元“瀚海通衢 丝路来朝”的核心展柜中,一面带柄铜镜格外亮眼。不同于中原传统圆板式铜镜,这件铜镜自带修长手柄,镜背雕琢古希腊风格勇士纹样,柄身点缀精致植物纹饰。
安婧说,这种带柄铜镜早期流行于地中海地区,随文明传播经中亚巴克特里亚地区传入西域,在战国至两汉时期落地新疆。张骞通西域后,丝路全线畅通,这一独特器型逐步东传中原。中原工匠吸纳其带柄形制优势,摒弃异域人物纹饰,替换为中式花鸟、吉祥纹样,完成了外来器物的本土化改造。
这面铜镜还告诉我们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广义的丝绸之路远早于张骞。早在史前时期,彩陶之路、玉石之路、草原之路早已搭建起了东西方沟通的桥梁,让文明的流动从未停歇。
展览尾声,一件山西博物院院藏的提篮茶盒成为串联晋疆情缘的点睛之笔。这套便携茶具由一壶两杯搭配精致提篮组成,小巧轻便、工艺精巧,安婧笑称是“清代晋商的随身杯”。
清代时期,晋商使用的随身杯。
这件茶盒出现在阜康文物展中,别有深意。清代乾隆年间设阜康县,取“物阜民康”之意。山西晋商经万里茶道,从恰克图一路南下将茶叶传入新疆。阜康当时设有山陕会馆,是晋商在西域的重要据点,虽然原会馆已毁于近代,但当地已在原址上复原了会馆轮廓,以纪念各民族共同开发边疆的历史。
山西博物院将这件院藏茶盒与阜康文物同台展出,形成了一种跨越地域的“对话”:来自山西的茶具,与来自新疆的奶茶壶、羊头杯、长颈执壶并置,共同勾勒出清代茶叶贸易将晋疆两地紧密联结的历史图景。
三场特展同源丝路、各有侧重,数百件文物跨越时空、娓娓诉说着多民族交融共生、多元文化兼容并蓄的中华文明特质。三大展览均免费对公众开放,持续至2026年10月7日,公众可走进山西博物院,于文物光影间聆听丝路驼鸣、触摸千年文明,沉浸式感受跨越山海的丝路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