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口，正对着一座山。那座山上，有一棵树，格外显眼。

山上植被茂密，但多是松树，一棵棵，尖尖的，整整齐齐，就像童话里站岗的小兵。它们在风里一起摇，在雨里一起立，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座山。可唯独那一棵，不在它们中间。

它独自站在山顶，孤零零的，比所有树都高出一截。我看不清它是什么树，只觉得它不像松树那样安静本分，枝干是朝四面八方张开的，像要把整个天空都抱住。

风来的时候，它摇得最厉害，整个树冠都在翻涌，像一头困兽在怒吼。别的树只是微微点头，它却像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搏斗，每一根枝条都绷得紧紧的，好像张满的弓。我总担心它会被风吹断，可它没有。风过去了，它抖一抖枝叶，又稳稳地立在那里，若无其事地，好像无事发生。

下雨的时候，它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势。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它的叶子上，它的腰看起来要弯折下去了。可一旦雨过天晴，阳光洒落时，山顶的它，也是最先被照亮——那满身的绿，被洗得清净，像一匹刚刚浆洗过的缎，在日光下闪着光。

日落时，最后一抹金光在树尖收束，但久久不肯离去。它就这么直挺挺地、傲然地立着，像山神立于此的一支笔，在天空里写些什么字。

我忽然想起那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它不怕。它在那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也许从我小时候起，它就在那里了。那时我爬上山去过，在它根上歇过脚。那时它已经不矮了，但坐在树下，只觉得它是一棵普通的树，不觉得它有多特别。如今从山下远远望，才看清它的孤独。它比所有树都高，承受的风雨比所有树都多，可它没有退路，没有同伴替它分担。它只能自己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忽然觉得，它就像一个人。

像那些站在高处的人，那些迎着风霜雨雪也不肯低头的人。他们承受的，何尝不是同样的孤独与风暴？可他们不退，不躲，不逃。阳光来的时候，他们坦然接受；大雨落的时候，他们默默扛着。他们站在那里，不是为了被看见，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倒下。

可正因如此，阳光最先亲吻它的叶尖，雨水最先浸透它的根须，人远远一望，最先看见的也总是它。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丰碑，一座航标。

我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敬仰——木秀于林，那些摧不折的，便成了风景，成了另一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