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我们“70后”而言,年味从不是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礼盒,也不是手机上弹窗不断的祝福,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旧时光印记——是腊月寒风里提桶排队买豆腐的期盼,是年夜饭后攥在掌心的大白兔奶糖的甜,是盼着试穿新衣裳的雀跃。这份质朴又浓烈的美好,一想起来,便暖透心底。
一进腊月,年味便如灶膛里的火苗,一日日愈烧愈旺。母亲是家里的“年味总指挥”,刚过腊八,便忙着煮瓜子、炒花生。粒粒饱满的瓜子经簸箕筛过,加花椒、八角、香料与盐慢煮,再装进缝好的纱布长条口袋,平铺在暖气片上慢慢烘。不消几日,醇厚的五香味便漫在空气里,勾得人嘴馋。我总偷偷在纱布袋上抠个仅能漏出一粒瓜子的小洞,悄悄摸来嗑,满嘴留香,却又怕被母亲发现这小秘密。

办年货,是年前最隆重的仪式。父亲骑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归来,车把两侧挂着盛满豆腐的水桶,后座载着猪肉、羊肉,还有宽长的大带鱼。我总第一个闻声列队相迎,小嘴不停追问这菜做什么、那物用来做何用,心里盼着日子快些,转眼就到大年初一,便能尝遍这些美味。父亲还会买回红纸裹着的小鞭炮,喜庆又热闹;也会挑些五颜六色水晶纸包的水果糖、奶糖,装进玻璃罐里,好看得很。那些漂亮的糖纸,是我那时最珍贵的收藏,厚厚一本书里,整整齐齐夹满了各式糖纸。为了攒糖纸,我总硬劝来访的客人吃糖,哪怕人家推辞,也执意剥开,没少“霍霍”家里的糖果。

除夕,年味抵达顶峰。一大早,父亲便开始贴春联,都是亲手用毛笔写的,字虽算不上隽秀,却满是喜庆。我和妹妹围在父亲身边,递面糊、扶春联,看着“福”字倒贴在门上,听父亲笑着说“福到了”,欢喜便漾满心头。母亲则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剁肉馅、和面,叮叮咣咣的声响,交织成最动听的年味序曲。那时物资虽不算丰裕,年夜饭却格外丰盛:一碗红烧肉浓油赤酱,一盘糖醋丸子金黄酥脆,几碟凉拌菜清爽解腻,一条鲜鱼寓意“年年有余”,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裹着团圆的期盼。全家人围坐桌前,笑语欢声飘出窗外,盖过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年夜饭后,最盼的便是守岁与压岁钱。母亲早已备好崭新的钞票,用红纸仔细包好,压在我们的枕头底下,说这样能辟邪,护佑我们来年平平安安。压岁钱不多,多是五块、十块,却被我们视若珍宝,攥在掌心反复摩挲,心里盘算着年后能换些什么小玩意。守岁时,一家人围坐闲谈,静静等着凌晨十二点的钟声。鞭炮声起,我们捂着耳朵探出头,看火光划破夜空,心里满是激动与欢喜。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便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匆匆穿上新衣裳,跟着父母去给长辈拜年。躬身道一声“过年好”,便能收到几颗水果糖、一把瓜子,有时还能再得一份压岁钱,心里乐开了花。兜里揣着过年攒下的糖果,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交换,你给我一颗水果糖,我送你一块奶糖,简单的交换里,藏着独属于孩童的快乐。
那时的年味,藏在母亲忙碌的身影里,藏在父亲手写的春联里,藏在小伙伴们的嬉闹声里,也藏在那一点点甜、一丝丝暖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奢华的宴席,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最浓厚的人情味。如今日子越来越好,年货愈发丰盛,鞭炮声却渐渐稀了,走亲访友也成了线上的微信拜年,年味似乎淡了几分。可每当想起那些旧时光,想起腊月里漫溢的瓜子香,想起年夜饭后枕头下的压岁钱,想起拜年时的声声笑语,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温热。那是属于我们“70后”的独有年味记忆,深深镌刻在岁月里,历经时光沉淀,永远不会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