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和平》节选—— 眼睛是死物心却亮着灯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4-20 10:42:03


《和平》葛水平 著 作家出版社 湖南文艺出版社
  

这是一部关于战争、灾难、生存、悔恨和反省的长篇小说。作品采用双线索交叉叙事的方式,通过普通人张子民、绿萍和侵华日军上等兵随军记者八木下弘不同视角的战争生活轨迹的书写,展示出战争对全人类的伤害。作者站在人性主义的立场上,带着强烈的对人性之恶和战争之恶的反省精神,描刻战争中人的恐惧、弱小以及麻木和无知,沉重地反映出战争给人类带来的深重苦难和心灵创伤,热切地呼唤和平的到来。
  

沙岭堡后沟的两孔红土窑洞成为张子民的家。
  

天空下着雨,冷飕飕的,雨丝敲击着张子民的脸颊,隐隐地疼痛。没眼人盯着他,津津有味地笑,雨“噗噗”下着,没眼人一双手温顺地搭在拐杖上,细缝一样的眼睛跃动着无法言说的激动。张子民躲闪着,由恐惧走向另一种恐惧,对明天没有把握,几近残忍的现实,他不喜欢这个家,对生活的无能为力,他得向生活妥协。
  

张子民常常在黄昏降临时分跑回村庄探望曾经的老宅。有人已经住进去,他的老宅已经被大伯卖了,老宅易了主人。
  

记得沙岭堡村外的滩地前有一条河,踩着柔软肥厚的河泥,张子民想下河去蹚水。刺骨的河水漫过他的脚面,然后裹住小腿,他掀起水花,醉心于岸边酱紫色的田野与树丛里的蝉鸣,意识渐渐潜入泥地与涟漪。
  

张子民不相信父母没有了,他们会在某一个时辰出现,他坚信:一切走失的都将回来。
  

河水流向远方,他却找不到漂泊命运的流向,这条河是沙岭堡玉水金盆的禾丰家园,这里是他真正的故乡。河水的个性感染了他,他对美好的一切愿景幻觉再一次开始活灵活现再现,他看见父亲和母亲在岸上。他在河水里拍打着水花喊着爸爸、喊着妈妈,岸上传过来一阵壮阔的秋风。
  

太阳偏西的时候,没眼人曲里拐弯来到河边。树的枝杈间和藤蔓的缝隙里,没眼人的出现让张子民惊觉。
  

没眼人吆喝:“上岸了,我娃子,河水刺骨,你是爸爸的心头肉哇。”
  

张子民流着眼泪,河面上夕照下的光斑银子似的,没眼人站在岸上伸出手臂,黄昏模糊了他矮小的身体,只听得没眼人的声音摸索着想够着张子民的手或者身体。张子民不想上岸,一直等夜凉下来。
  

没眼人像树桩一样站在土路上等,不知为什么,张子民快速地蹚着河水往岸上走,在送走天光最后一抹亮色中,他看见没眼人的脸上挂着纵横四溢的泪水。没眼人用棍子去碰触路面,张子民被动地跟着走,一前一后,无论好坏没眼人都是他此刻的亲人。
  

夜晚,月光白飒飒地泼在窗棂上,张子民看见对面的炕上,坐着的没眼人两只耳朵支棱起来,像两片风干的榆树叶在捕捉什么。许是从地缝里钻出的招魂声响,又像是老井底下传来的呜咽,勾得他滑下炕沿,用手摸索着。
  

地上有动静,一蹦就消失了,他说:“小东西,你这个带给人世灾难的该死的老鼠。”
  

张子民在炕上捻着取灯儿(洋火)噗地吹熄,又刺啦划亮,再噗地吹熄,没眼人的耳朵好使,听得真切,并没有呵斥他浪费。
  

明月贴在窗户上,瞬间,张子民想,他知道灯明儿是什么样子吗?
  

张子民小声问:“你看得见灯明儿吗?”没眼人说:“我是没眼人。”张子民说:“我长什么样子你也是看不见的喽。”没眼人说:“看得见。”
  

张子民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气。他瞅着黑黢黢的夜,喉咙发紧:“怪咧,瞅不见灯明儿的人,倒能瞅见我哩?”
  

没眼人空眼眶挤了两下:“我瞅见我自个儿哩。”枯树枝似的手指窸窸窣窣在胸前划拉着破夹袄掉出的线头。
  

“你……你不是我吗?”张子民缩进被窝。
  

没眼人忽然仰起脸,月光顺着皱纹沟壑淌下来:“小嘎子!打小摸着自个儿骨节长大的,人样儿早刻在指头肚儿上了。”他张开手掌,老茧里仿佛真嵌着千万张人脸。
  

张子民再一次打了个激灵,不甘心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重复着自己的问话。
  

“为啥瞧不见亮堂处,反能瞅见我?”张子民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没眼人嘴角扯出一丝笑纹:“小嘎子,这世人的模样,除了女人,唉,哪还有不晓得的世事?”
  

张子民说:“老天爷哎,开开眼吧!”
  

四下死寂。半晌,只听得炕席被蹭得窸窸窣窣响。没眼人像条老虫般蠕动着身子,重重栽倒在褥子上,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进耳窝:“恁这软乎乎的心肠哟,可不就是我讨债的冤家!”
  

夜黑得发苦,像熬过三遍的药渣子,就这么糊在张子民的心口上。他想挨近那没眼人——那副骨头架子,瘦得能数清肋巴条,衣裳空荡荡地挂着,可每回刚要凑近,喉咙里就哽着块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亲近不得,又撇不开,这滋味在五脏六腑里来回剐蹭,熬得眼皮子沉得似灌了铅,挨着枕头边儿要往黑里坠了,看着对面炕上的人又痒得像蚂蚁想探寻究竟。
  

土窑洞前有一盘大石磨,沙岭堡的村民常常扛着粮食来借磨一用。这些时候,没眼人的眼窝里总是荡漾着喜悦,望着天空,眨巴着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好奇的沙岭堡村民伸过手让没眼人捏骨,这是一种古老的算命方法,每一双手在他手里过一遍,他总是可以说出他们未来命运的七七八八。
  

没眼人说:“人的面相会随时间改变,但骨相却难。骨相可分为十二种:麟骨、狮骨、豹骨、鹿骨、熊骨、猫骨、鹏骨、鹰骨、雀骨、鲸骨、鱼骨、龟骨。每一种骨相,都有它对应的命运。沙岭堡人少有命好人,我儿是豹骨,少有的命好之人。”
  

那些人说:“他也是沙岭堡人,怎么能说沙岭堡少有命好之人呢?”
  

他说:“我儿不是沙岭堡人,我儿是未来的公家人。”
  

那些明眼人望着没眼人,又羡慕地望着张子民,有一种刻骨的渴望,没眼人的任何一句命好的话都会打湿他们的心窝。
  

对于祖辈生活在沙岭堡的村民来说,满眼除了风沙就是苍茫裸露的泥土,那郁郁葱葱的命运所赋予的幻想与吸引简直是太大了,大得难以言表。
  

天年恶时光景难,在弥漫着鼠疫的惶恐之中,能够活下来就是万幸。没眼人对他们任何所求的事给予的结论都是自我鼓励与安慰。没眼人说:“你们天生是草木之人,天爷爷的脾气大,顺时顺命吧。”
  

“那你的儿子为什么就命好呢?”有人问。
  

没眼人说:“他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喜欢合群的人多不是强者。强者都喜欢独来独往。你们想想林中之王老虎,啸明月,睡秋草,搏猎物,从来都不成群结队。”
  

有人答:“他独来独往,那是因为鼠疫刚送走他的父母呀。”
  

没眼人说:“你们懂什么呀,强者的眼睛里满目青山全是弱者。”
  

“你这是说神仙话吧?你个没眼人呀。”
  

没眼人说:“看我的眼睛是死物,可我心里却亮着灯。”
  

夜晚再一次降临。
  

日子会延续到什么时候啊?张子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阻挡着他对这眼窑洞的熟悉。没眼人或许看明白了儿子的心思,他很认真地盯着张子民看,那双细缝一样的眼睛冷不丁就会说话了。
  

没眼人说:“我教你捏骨算命吧,是人都有命啊。”
  

张子民说:“我想念书。”
  

没眼人说:“想念书就得喊我爸爸。”
  

此时张子民才知道,一直以来他没有喊过没眼人爸爸。
  

夜像一捆扎得瓷实的柴火,窑顶上有蝙蝠飞过,一些土尘落在院子里,能听得见落地浮土的声音,黑阻挡了一切,但是,能够听得见对方的手在炕席上哆哆嗦嗦地摩擦。

记者: 白洁 帖清修 整理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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