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耀珍是个优秀的诗人,他的《红》诗味十足,这并不意外。在这里,我想说的是,《红》给散文写作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还为诗歌写作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恰是一个写作者最该关心的。当然还有更重要的,《红》是宋耀珍的,抑或,是宋耀珍以自己的观照方式重新打开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以诸多细节或局部场景重塑那段红色历史,是宋耀珍一个人的长征。恰是这一个人的长征,为文学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样本,这种独特性便是文学中的可能性。
那么,怎么理解可能性呢?
诗也罢,歌也罢,小说、散文还罢,长征都是个永恒的主题,各类作品层出不穷,《红》无疑是最具标识性的作品之一。细细品读,宋耀珍显然在重构一个长征神话,或者说,在以自己的视角建构一个新的长征。其实,建构不仅是每个写作者的权利,还是每个写作者的义务,甚至,一个写作者如果不具备建构世界的能力,他就不是一个成熟的写作者。少年,女性,播种者,收割者,生或死。《红》的底色是民间的,是弱小的,是芸芸众生的,是草、溪流和受伤的小鸟的,却撑起一片红色的天空,如此叙事,又无疑是高山的、大河的。这不是以小见大的问题,而是积沙成塔的问题,是万物万象叠加的问题。简而言之,宋耀珍用自己手中的材料重新建构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宋耀珍的,也只能是宋耀珍的。这便是文学,我以我手写我心,无所谓大小、高低、美丑甚至对错。
霍金是个科学家,讲故事同样在行,尤其擅长把物理学当故事来讲。不过,或许太过清醒吧,霍金讲的故事有些残忍,好像一个手握手术刀的人,一不留神便刺破许多人建立在常识上的幻觉。譬如一把椅子,在日常中,它是一把椅子,可一旦经过霍金的眼,它便自我肢解,日常经验顿时气泡一样破裂:“当一个人说我看到一把椅子时,他的意思仅仅是他利用椅子散射来的光建立一个椅子的心理图像或模型。”一点也不给面子,你说你看到的是一把椅子,它多么多么漂亮,霍金却说客观的椅子根本不存在,存在的仅是“椅子的心理图像或模型”。也就是说,你所看到的一切,仅是一堆泡沫而已!
在《大设计》中,霍金企图找到宇宙的唯一起源,最后却发现,关于宇宙的起源有多种模型,每一种模型都是有道理的。霍金突然意识到,自己最初的设想有些偏执,甚或是想当然的。霍金放弃对唯一性的追求,提出依赖模型的实在论,指出宇宙是无中生有的。简单理解霍金的理论,即只要能够自圆其说,所有的理论都可能是合理的。这便是霍金,把所有的不合常规巧妙地变得合乎常规,这种自洽的规则便是一种好的模型,霍金还为它设定了四个标准:
1.它是优美的;
2.不包含任意的、可调整的要素;
3.符合并能解释现存的所有观测;
4.能够详尽预言未来观测,如果预言不成立则可证伪模型。
霍金为好的模型设定的标准,其实也是美学的标准。
读《红》,就是在读一座森林。意向密集,场景有画面感,音乐性强,作者看似在刻意回避宏大的主题,背后却无一不是高山、大河。这便是《红》的高明之处,由一棵树看到一座森林,由一株草看到一片草原,由一滴水看到一条河流。而这森林、这草原、这河流的底色是红色、是圣洁,牺牲或死亡不可避免,却无比悲壮,仿佛一朵朵绽放的杜鹃花。
音乐性其实也是诗性,是最接近弦的事物。诚然,好的语言也是弦的,具有多义性、延展性,是量子的,是一种路径选择。早在70多年前,约翰·惠勒和理查德·费曼谈到路径问题时,曾讲过一番含义隽永的话:“在量子力学中,正确的答案是,电子走了每一条在物理上可行的路径,而真实路径是所有路径的组合。”在《量子迷宫——理查德·费曼、约翰·惠勒和量子物理学史话》中,保罗·哈尔彭写道:
费曼意识到,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意味着粒子间的相互作用无法被限制在一条特定的轨道上,就如同你无法用一根电线来引导一整团雷雨云。量子物体的位置就像雷雨云一样,是模糊且不确定的,但当闪电出现的时候,它照亮的路径确实是电荷运动的最有效的路径。不过,它不是唯一路径,而只是可能性最大的路径。与之类似,在一个量子过程的“雷雨云”里,我们也可以找出一个最佳路径,这个如同照亮云层闪电般的路径就是经典路径。
每每读到这样的文字,我都会产生恍惚之感。显然,这样的描述并非科学的,而是文学或美学的,科学、哲学、文学到最后殊途同归绝非说说而已。当然,这里的科学、哲学、文学并非初级的,是以地球为参照系的,而是高级的,是以宇宙为参照系的。就像华山论剑,高手过招比拼的并非招式,而是元气,所谓流派,不过是随风而逝的一枚树叶而已。
或因如此吧,我一直以为,好的文学应是诗的、散文的、小说的,乃至绘画的、音乐的,是混沌的存在,是种种可能性的叠加。打个比方,好的书就是页岩,一层一层打开,什么样的微量元素都可能蕴藏其中,什么样的光泽都可能发射出来,偶尔,还可在其间发现数亿年前的动物或植物化石,令人叹为观止,拍案称奇。
那么,文学的本质是什么呢?
不妨在这里梳理一个链条:其一,文学是意识的产物;其二,意识是量子态的;其三,量子是一维的,量子世界是多维的;其四,量子态接近音乐上的弦;其五,弦是多义的,是可能性呈现;其六,未被意识之前,量子世界是多种可能性的叠加,一旦被意识,量子世界便会发生“坍缩”;其七,观察是意识之一种,写作者便是观察者;其八,观察之“坍缩”之,记录之建构之,久经锤炼,文学始成。
《红》便是这样的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