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1月,爱泼斯坦案件相关文件公开,安德鲁王子再次成为英国媒体关注的对象。安德鲁王子长期与爱泼斯坦有往来,因此文件解封不只是让旧争议重新升温,也引发公众对责任追究、制度监督以及英国王室声誉风险的讨论。本文选取英国《卫报》《太阳报》和《泰晤士报》三家媒体的六篇相关报道,分析它们如何通过不同框架策略,建构安德鲁王子丑闻的公共意义。
要理解媒体报道的差异,先要理解“框架”这一概念。美国社会学家吉特林认为,媒体并不是被动反映现实,而是在报道中主动塑造受众对事件的理解。媒体会突出某些信息,弱化另一些信息,使新闻事件获得特定含义。换句话说,新闻不是简单地把事实摆出来,而是告诉读者“这件事重点在哪里”。
沿着这一思路,美国社会学者加姆森与莫迪利亚尼提出,框架像是一种“解释包”。它把与事件有关的因素重新组合,强调其中一部分,降低另一部分的重要性,从而给公众提供理解社会事件的方向。美国传播学者恩特曼则把框架的作用拆成四个维度:界定问题、分析原因、进行道德评价、提出解决方案。也就是说,媒体报道不仅说“发生了什么”,还会暗示“谁该负责”“这好不好”“接下来怎么办”。
美国政治学者钟和德鲁克曼提出的“框架效应”进一步指出,同一事件如果以不同方式呈现,公众可能形成不同判断。因此,媒体报道的价值不只是传递客观事实,也体现在对事实的筛选、排列和重点强化上。新闻框架会放大现实中的部分要素,引导受众用特定角度看待整件事。
把这一理论视角放到安德鲁王子丑闻中可以看到,《卫报》《太阳报》和《泰晤士报》即便依据同一批法庭公开材料,最终产出的事件解读仍存在明显差异。
《卫报》的报道主要体现“责任框架”。它没有把事件仅仅呈现为安德鲁王子的个人丑闻,而是进一步关注警方、司法机构以及相关制度是否履行责任。报道通过强调证人证词、法院文件和官方回应,引导公众从法律程序和制度公平角度理解事件。这与美国传播学者艾扬格提出的责任框架理论相呼应。所谓责任框架,就是媒体点明责任归属,推动公众进一步反思背后的社会结构性问题。
《太阳报》的报道偏向“强调框架”。它放大人物行为、私人生活和情绪细节,把舆论焦点牢牢锁定在安德鲁王子本人身上,并依靠戏剧化措辞和配图提升传播力。欧洲传播学研究者塞梅特科与瓦尔肯堡曾把新闻框架划分为不同类型,其中人情框架和冲突框架很具代表性。《太阳报》正是这种模式的典型:它把复杂的法律议题简化为通俗的个人故事,依靠矛盾冲突调动读者情绪。这种处理能快速拉高事件热度,但也容易让公众停留在情绪宣泄层面,忽视事件背后潜藏的制度漏洞。
《泰晤士报》的叙事框架处于二者中间。一方面,它依托法院文件、证人陈述和历史资料,还原安德鲁与爱泼斯坦的交往事实;另一方面,它借助评论板块延伸探讨王室声誉损耗、民众信任动摇以及制度改革可能性,完成从个体丑闻向英国王室发展走向这一公共议题的转换。
不同媒体依托差异化框架完成事件解读,而部分小报将丑闻娱乐化、奇观化的报道取向,仅靠框架理论难以完整解释,因此需要引入景观社会理论作为补充分析工具。
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提出“景观社会”理论,用来分析图像和符号如何重构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德波认为,景观并不是图像的简单集合,而是由图像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这个说法意味着,新闻报道早已不只是信息传递。媒体会加工出可供观看、可供大众当作谈资消费的故事版本,从而改写普通受众介入公共事件的方式。
放到安德鲁王子丑闻的媒介实践中,景观化的报道逻辑,核心就是剥离事件复杂的法律和伦理内核,转而放大戏剧冲突、人物故事与视觉符号,让媒介加工后的内容取代事件本身,成为公众讨论的中心。在三家样本媒体中,《太阳报》是景观叙事最突出的代表。它弱化对司法流程、证据细节的深挖,大量抓取安德鲁王子的公开动态和私人相关细节,搭配视觉素材制造传播爆点。受众接收信息的过程,同时也是消费媒体制造的情绪体验与符号形象的过程。
当然,三家媒体对景观化叙事的接纳程度并不一致。《卫报》始终立足法庭文件、实证材料和机构回应搭建讨论基础,拒绝用娱乐化手法消费丑闻事件。《泰晤士报》虽会输出价值层面的判断,但讨论重心放在王室改革与公共信任危机上,不会刻意制造感官刺激博取流量。三者之间的区别,直观展现出同一公共丑闻可以生成完全不同的媒介景观。
媒介景观会重塑大众接收信息的体验,而不同框架互相博弈、景观叙事不断扩散,最终会作用于整个社会的公共讨论空间。此时就需要借助公共领域理论,审视丑闻事件之下公共对话的现实状态。
德国哲学家、社会理论家哈贝马斯以公共领域与交往行动理论闻名。他提出,理想的公共领域应当以理性探讨、批判性交流和维护公共利益为根基。但在大众传媒主导的时代,商业逻辑和权力因素会侵蚀理性对话的基础,造成公共领域走向分裂。安德鲁王子丑闻的媒体报道,恰好为观察这一现象提供了典型样本。
面对同一桩丑闻,三家媒体没有促成社会层面的共识,而是各自搭建起一套独立的阐释体系。《卫报》引导舆论看向法律追责与制度监督;《太阳报》聚焦个体行为对错,煽动道德评判与情绪对立;《泰晤士报》则将事件锚定在王室公信力和制度改革的议题之下。经过媒体的筛选重构,同样的原始事件衍生出多种版本,足以证明大众传媒的功能不只是转述事实,更是定义事件的社会意义。受众日常接触到的,大多是经过媒体加工筛选后的叙事,而不是一个面向全体社会成员、平等开展理性协商的对话平台。各家媒体基于自身办报理念和商业诉求输出叙事,分割了公共讨论场域。
综合来看,《卫报》《太阳报》《泰晤士报》针对安德鲁王子丑闻,依托各自的新闻逻辑建构出差异化的事件内涵。《卫报》借助法律与责任框架,把个案提升为制度问责议题;《太阳报》以个人化、情绪化叙事,把丑闻改造为具备消费属性的媒介景观;《泰晤士报》立足事件本身,引申出王室制度与公众信任的改革思考。丑闻报道中,媒体选择的叙事框架和侧重的信息维度,直接左右社会大众对责任划分、道德评判和制度缺陷的理解。
但媒介拥有强大的建构能力,并不等于受众会完全被媒体裹挟。受众可以主动比对多元媒体来源,辨析不同叙事背后的立场偏向,依靠自身批判性思考形成独立判断。即便当下公共领域碎片化已是客观现实,理性的公共对话依旧拥有实现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