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有一句农谚:“九成熟,赶紧收,摘得晚了两成丢。”白露过后,正是摘绿豆的光景,早上露水大、湿气重,豆荚不会炸,摘着刚好。把摘回家的绿豆放在烈日下摊开暴晒,豆荚纷纷扭曲着炸开,豆是豆,荚是荚。
绿豆是秋庄稼,乡亲们年年都要种一些。芒种刚过,小麦归了仓,乡亲们便在空旷的田地中播种绿豆。种绿豆不需精耕细作,大多选择小片荒地、旱地。择一雨后初晴的清晨,泥土温润疏松,挑选颗粒饱满的绿豆做种子,用锄头在田地里刨出一个个浅坑,捏三五颗丢入坑中,覆上一层薄土。
三五日后,幽暗的泥土下坚硬的绿豆种皮慢慢软化,胚根悄悄突破种壳,向着泥土深处扎根,稚嫩的胚芽则朝上蓄力,一周后,田地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刚出土的绿豆苗纤细柔弱,两片叶微微张开,像孩童张开的小手,怯生生的。半月后,嫩芽褪去青涩,染上一层翠绿,茎秆逐渐挺拔,细根牢牢扎进土壤,从依靠种子养分存活,转化为自主汲取天地灵气,茁壮成长。
夏日阳光炙热,风雨来去匆匆,绿豆苗白日承接阳光雨露,夜晚收纳星月清辉,肆意生长,细碎的复叶层层叠叠,羽状的叶片青翠欲滴,密密匝匝铺满地面,原本空旷的田地,很快就被一片鲜活的绿意覆盖。
中伏前后,绿豆花悄然绽放,淡黄带着浅白,藏在层层绿叶之间,不显眼、不艳丽,颇为朴素。细碎的花朵挨挨挤挤,点缀在青藤绿叶之中。花期落幕,嫩绿的豆荚悄悄冒出来。初结的豆荚纤细短小,通体翠绿,裹着薄薄的嫩衣,紧贴藤蔓枝叶,在阳光雨露中逐渐充盈膨大。日复一日,豆荚变长变粗,豆粒慢慢饱满。盛夏的烈日、雨水、风淬炼着它的筋骨,滋养着它的肌理,青绿色的豆荚沉甸甸垂坠着,藏着饱满的收成。
成熟与否的绿豆很好分辨,熟豆荚是黑色的,未成熟豆荚是绿色的。我最喜爱吃绿色的豆荚,摘一个颗粒饱满的绿豆荚,直接放到口中,用牙齿轻轻咬住,用手向外一拽,豆荚里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绿豆蹦蹦跳跳地落入口中,此时的绿豆还未变硬,嚼在口中,豆香四溢鲜嫩无比。
绿豆的吃法很多,最为常见的便是煮小米绿豆粥。记得那些年,母亲习惯在煮小米稀饭时,抓一小把新晾晒好的绿豆放入锅中,煮成的小米绿豆汤黄黄的,又透着浅绿,我最喜爱这种颜色,既有金灿灿的秋色,还透着大自然朝气蓬勃的绿色。
绿豆还可以生豆芽,它可是我们老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之一。儿时我经常看母亲用新收的绿豆生豆芽。她把豆子簸一遍,拣掉瘪豆,挑出圆实饱满的绿豆淘洗干净,泡进粗瓦盆里整整一夜,绿豆喝足水一粒粒胀得圆滚滚,绿色外衣裂开细细的口子。捞出来装进漏眼的竹箩筐盖上旧粗布,放在屋角阴凉处,每日淋两三次水。一两天后,绿豆冒出尖尖白白的小芽。三五日光景,箩筐里蓬蓬松松满满一筐豆芽,多数豆瓣还半裹着褪不尽的绿皮,芽秆脆嫩水灵。不用挖土播种,仅一盆清水、一个瓦罐,就把绿豆变成了鲜嫩蔬菜。
乡亲们喜爱绿豆是它还有一定的药用价值。据《本草纲目》记载,绿豆,甘,寒,无毒。主治:煮食,消肿下气,压热解毒;生研绞汁服,治丹毒烦热,风疹,药石发动,热气奔豚。解诸毒,治寒热,止泄痢。日常生活中,乡亲们遇到口舌生疮、小便短黄、暑湿闷热、咽喉肿痛等症状,皆会熬绿豆水喝,很神奇,一大碗绿豆汤入腹,不多时症状明显减轻。
一颗小小的绿豆种子,到青葱的禾苗,再到豆荚饱满,绿豆的一生很短暂。它生于初夏,长于酷暑,扛得住燥热,耐得了贫瘠,默默扎根、静静生长,它的生命轮回,像极了勤恳质朴的农人,不慕浮华、默默耕耘。一茬绿豆生长落幕,一个夏季辛勤耕耘,这方田地里的青绿与丰收,便是人世间最安稳动人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