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术前签同意书那一刻,常有人压低声音问“大夫,全麻会不会上瘾啊”,问完补一句“是不是我想多了”。还有人更直接,“听说打一针就离不开了”。这个担心能理解,多半是被“麻醉药”这三个字吓住了,把它和电视剧里那些镜头混在一起。麻醉里确实用阿片类这类有成瘾潜力的药,芬太尼、舒芬太尼、瑞芬太尼都在这类里,可手术中的用法和成瘾性的用法,是两回事。说不用担心,有依据;说绝对不用担心,就说过头了。分寸在这里,得掰开讲。
耐受是身体对同样的剂量反应变弱,原来一支够,后来要两支才顶用;躯体依赖是突然停药,身体闹起来,心慌、出汗、手抖、烦躁、睡不着;成瘾是明知有害,还控制不住地想用,剂量越用越大,用出钱、用出事,生活、工作、家庭全被它牵着走。这三件事常被混着说,其实分量差得远:有的是身体的适应,有的是停药的反应,只有成瘾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病。手术麻醉里见得多的是耐受,术后短时间内可能有点躯体反应,成瘾极少见。绝大多数人做完手术,记住的是刀口疼、是口渴,不是那几针药。
关键在三个“有”。有指征,疼、需要镇静、需要肌肉松弛,才用药,不是想用就用;有人守,麻醉医生从头到尾在旁,血压、心率、血氧、呼气末二氧化碳一直盯着,剂量随时调,多一分少一分都看得见;有上限,按体重算、按手术步骤算、按刺激强弱算,切开、缝合、拔管,各是各的量,谁也不凭感觉拍脑袋。药物代谢也帮了忙。丙泊酚、瑞芬太尼这类短效药,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就代谢掉,醒了就是醒了,不会在体内留个念想。一台手术下来,阿片类的总量通常以微克、毫克计,摊到每小时也没多少,用完即停,没有“再来一次”的余地。现在又推多模式镇痛,几种药搭配着用,阿片的量还能再往下压。
多数择期手术,一两次麻醉,成瘾风险很低,这是麻醉界多年的共识,不是随口安慰。但有几类情形,不能一句“放心”就带过去。长期大量饮酒、吸烟、用过违禁药物的人,对阿片类更敏感,术前一定要如实讲,瞒着不说,剂量不好把握,也不好解释,还容易在术后出问题。手术时间长、术后用镇痛泵几天、又带口服阿片出院的,接触的时间拉长了,得按医嘱一步步减、一步步停,不能自己说停就停,也不能自己加。ICU里长时间镇静的病人,和手术室里一次性用药,本来就不是一回事,这类要单独评估,用药方案也不一样。
麻醉本身的风险小,术后镇痛留下的“尾巴”更值得注意。镇痛泵按着不撒手,觉得按一下就不疼、多按几下更舒服;口服阿片自己加量;剩下的药片塞在抽屉里,都是隐患,出了事往往就在出院后那几天,家里人才发现药少了、人不对。出院带的止痛药按需吃,不疼就不吃,别按点吃;剩下的交回医院药房,或者按社区的规定处理,别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家里有孩子、有药物依赖史的人,药要锁进柜子,别放在床头柜和茶几上。
“麻一次傻三年”,这话流传太广。目前证据不支持全麻造成持久的认知损害,术后短期觉得反应慢、记性差,多数几周内能缓过来;老人真正要防的是术后谵妄,不是“变傻”,这两件事的处置完全不同。“吸一口笑气没事”,这话最容易被年轻人轻信,却最不该轻信。氧化亚氮在手术室里是正经的麻醉药,在娱乐场所被滥用就是另一回事了,长期大量吸会伤神经,手脚发麻、走路不稳。“打过一次就离不了”,没有这回事。成瘾要几个条件凑在一起:反复用、剂量往上走、给药方式来得快,再加上个人的心理和家庭因素,缺一样都不容易成,这也是它和手术用药最本质的差别。
麻醉药不是碰不得,也不是完全无害,它是有边界的处方药。它像一把刀,握在专业人手里,切哪儿、切多深、用多久,都有数。手术台上那一次,多数人不用提心吊胆;出院后那几片药,才是真要留心的地方。该问的问清楚,该交的交回去,心里就踏实,晚上也睡得着。
作者:遂宁市安居区人民医院 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