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成为遗忘》王晋炜 译 作家出版社


《我们终将成为遗忘》是哥伦比亚作家埃克托·阿巴德·法乔林塞的回忆录体小说。作者以对父亲的追忆为中心,回望自己的成长岁月,重现了一个热闹、亲密、充满爱意的家庭世界。他用细致的笔触勾勒出了父亲的形象:既是慈爱开明的爸爸,也是尽职尽责的医生、大学教师和公共事务的积极参与者。他长期关注社会的不平等现象与穷人的基本处境,致力于揭露和对抗麦德林这座城市的阶层分化、政治紧张与公共暴力等社会弊端。他胸怀正义、嫉恶如仇、正直敢言,最终却被黑暗夺去了生命。
  

幼儿园里严苛的规章制度让我很不适应,我有一种被遗弃、被虐待的感觉,就好像我没有犯罪却被关进了监狱。我很讨厌去幼儿园,我讨厌排队,讨厌课桌,受不了上课铃和课程时间安排,在我稍稍表现出一点点快乐或者一点点摆脱束缚的想法的时候,修女们就会用“上帝的惩罚”吓唬我。我的第一个幼儿园是一所教会女校,是母亲和我的五个姐妹学习过的地方。虽然这是教会女校,但是在两年的幼儿园学习中,对于学龄前的男孩子也是开放的。在这里,男生可以说是稀有物种。因此,对于我来说,这所学校无疑是我家的翻版,身边全是女生。我印象中同学里没有男生存在,不过这种情况在校车上会好一点,车上除了我之外,有一个男司机,还有另外一个小男孩。只有在校车上我才有机会和男生坐在一起。我们俩都穿着白衬衫、深蓝色短裤,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我至今记得,那个男生从上车开始,就从短裤一侧掏出自己的小鸡鸡不停地摆弄,直到我们到站下车,放学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会从学校上车后开始把玩,一直到校车把他送到家门口。每次我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也不敢说啥,因为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理解他的行为,当然现在我也不理解,只是一直忘不掉那个画面。
  

那时候,每天早上我都在家门口等校车,但是每次一看到校车刚从街角拐弯处探出头,我的心就开始扑腾扑腾地乱跳,然后我会惊恐地往家里跑。
  

“你要去哪儿?”何塞法修女一边生气地冲我喊,一边试图抓住我的衣服制止我。
  

“我马上就回来!我要去和爸爸告别。”说这话时,我已经蹿上台阶了。
  

我上了楼梯来到父亲的房间,钻进卫生间,因为在这个钟点父亲通常是在刮胡子的。我抱着他的腿,亲他,然后假装和他说再见。我们的告别仪式会持续很久,有时候校车司机都等得不耐烦了,也懒得再按喇叭提醒,于是等我再次下楼的时候,校车早就开走了。每当这时,我就能逃过入园的一劫,度过轻松快活的一天。每当这时,何塞法修女就很生气,她说我父母如果再这样惯着我的话,未来我会很没出息。但每次父亲总是大笑着对她说:
  

“别急啊,何塞法,慢慢来。”
  

由于误校车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了,终于有一天,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他盯着我的眼睛认真而严肃地问我,是不是确实不想去上幼儿园。我告诉他是的,确实不想去。于是,他马上把我上幼儿园的计划推迟了一年。这件事真是太美好了,让当时的我如释重负。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件事,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依然在心头。这件事父亲做得有问题吗?我向您保证,过了一年之后,我没有一天是想待在家里的,在往后的日子里,除了生病之外,我没有缺过一堂课,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我也从没有任何一门课挂科。“幸福是最好的教育方法”,父亲总是这样说。也许他是太过乐观了,但是他既然这么说,就是因为他真的这么认为。
  

在我第一年那“半途而废”的幼儿园生涯当中,校车经常把我丢下,当然那是因为我的错,但是第二年我重新去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每天都能够赶上校车了。更确切地说,是只有一次没有赶上,那一次让我永生难忘。记得那是我第二次尝试着离开家,再次进入那个教会幼儿园学习的时候,在开学几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我在吃早饭的时候享受煎鸡蛋蛋黄的美味而耽搁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我出门后眼睁睁地看着校车在街角处拐弯,我在车后面跑着追了很久,司机还是没有听到我的喊声,于是丢下我开车走了。家里没有人注意到我误了校车,而那天我不想再旷课,于是决定自己步行去学校。我上的幼儿园位于市中心,我就从我们家居住的78号路步行至33号大街,然后根据自己迷糊的方向感往市中心走去。
  

在我穿过布莱利亚环岛时,很多车都朝我鸣笛,还有一辆出租车差点撞到我,还好它紧急刹车,地面和轮胎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我背着牛皮书包,满头大汗地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马路边往前走。布莱利亚环岛是一处非常危险的地方,但是我已经成功地穿过了那里,朝着河的方向走着,因为我感觉那是校车每天经过的地方。当我走在麦德林河上的大桥的时候,努蒂巴拉山就在一旁。我在桥上停了一会儿,一边休息,一边隔着栏杆望着麦德林河的河水。我曾经想过,假如父亲去世了,我就跳下眼前的这条河。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条河,河水那么浑浊,给人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已经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沿着街边再次上路。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一声刹车声,那个声音好像至今还刺着我的耳朵。难道是又有一辆出租车要撞到我了?不,不是出租车。而是一辆大众牌汽车,开车的是一个自称叫作瑞内·博特罗的人。他摇下车窗冲我喊:“小孩儿!你在这儿干吗呢?哪儿去呀?”“我要去学校。”我对他说。他生气地对我说:“快上车!我带你去!小心来辆车撞到你,要不就是人贩子来把你卖了!”从那里到学校还有几公里的路程,我上车后车子开了足有十五分钟,车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博特罗先生向我母亲告状,给她讲了这件事。于是母亲狠狠地教训了我一番。她说我简直是疯了,连路都不认识却想要自己去市中心。在我们过河的时候,她警告我说,要不是邻居瑞内·博特罗先生遇到了我,我很有可能就走到特利斯特区并且在那儿走丢了,现在就不可能在这儿给家人们讲路上发生的事了。之后,父亲没有批评我,而是这么告诉我:
  

“如果今后你再没有赶上校车,不论什么原因,即便是因为你的问题误了车,你要来告诉我,我一定会送你去学校的。假如我那天刚好没有时间送你,那就在家待一天,不去上学了,没关系的。在家看书能学到更多的知识。”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开始真正独立。在我二十八岁那年,也就是父亲遇害的那年,父母还会时不时地给我一些补贴,那时候我已经和我的第一任妻子一起生活了五年,孩子也会走路了。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和我的意大利女友芭芭拉去意大利都灵读书期间,我曾给父亲写过一封信,对自己这么大了却还要家里负担经济开销表示忧虑。至今我还保留着他在1982年6月30日给我的回信,我是在此十五天之前去的欧洲。信中说:
  

“你对自己经济长期不独立的担忧,让我想起了人类学课的内容:一个物种越是高级,其成长期和成熟期就越长。我相信咱们家的‘物种’在各个方面都很高级。我也是一直由家里负担经济开销,到二十六岁才开始独立,但坦白地说,我从来没有因此而焦虑。你可以放心,只要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勤奋学习和努力工作,对于我和你妈妈来说,你的依靠不是负担,而是我们非常乐意承担的令人愉快的义务。”


编辑: 张文娟
一周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