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无声——追忆郭兰英先生三次接受《山西晚报》专访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09 09:42:08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9月7日,在这个饱含故土情思的节气夜晚,“人说山西好风光”郭兰英艺术成就家乡音乐会于郭兰英先生的家乡山西省晋中市温情上演。当剧场响起她生前的画外音“山西是我的老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现场的我突然被击中,泪湿眼眶,因为这段话正是2024年我去广州采访先生时,她通过《山西晚报》带给家乡人的……


  

从2014年到2024年,《山西晚报》三次走近先生,从北京到太原再到广州,三次深度专访,连起一条跨越多年的人物线,看见乡愁、看见传承,也看见一个文化坐标式的人物穿越一个时代的回响!

 

01
初秋噩耗:三次专访,成温暖回忆


郭兰英先生走了。2026年8月11日,广州,97岁。

  

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2024年5月的广州,“为人民歌唱——‘人民艺术家’郭兰英从艺90周年音乐会”的尾声,她被簇拥着走上台朝我们缓缓挥手的样子。那时候只当是一场盛会的收尾,怎么也想不到,那挥手一刹,竟成永诀。

  

算上这一次,我与先生20年间多次交集,三次深度专访,更是近距离感受过她的魅力。翻出当年的旧稿和照片,纸边仿佛还留着采访时的温度,可那个唱着《人说山西好风光》的山西女儿,却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

  

02
广州初夏:掌心的温度,与最后的挥手


2024年5月,广州初夏的风带着羊城固有的潮热。

  

我受邀参加“为人民歌唱——‘人民艺术家’郭兰英从艺90周年”系列活动。抵达当天便去酒店探望她,推门进去时,她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见到来看望她的家乡人,目光里漫开的笑意,像汾河边的春风一样软。这是时隔10年我与先生的再见,当时她已是95岁高龄。我在她身边坐下,她牢牢攥着我的手,掌心温温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后来的中山纪念堂之夜,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当主持人说:“今天,郭兰英先生要再一次在《我的祖国》的歌声中,向人民致敬……”时,上千人屏住了呼吸。那个95岁的身影被搀扶着走出来,行至舞台最中间,对观众报以微笑,然后努力挥挥手。

  

“一条大河波浪宽”的音乐渐强,她努力张张嘴。台上的艺术家唱着唱着就开始抹泪,然后是伴奏的演奏家落泪,再然后是观众,而郭兰英始终微笑。那双笑眼里,仿佛看到了那个4岁学戏的自己、6岁登台的自己,仿佛目光穿越到了90年前。

  

我在台下,无法形容那种感受。一个人用了90年走到舞台中间,然后转身对着所有人微笑,好像在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满身黄土气的女娃”她自己这样叫自己。一个被授予“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的人,在95岁的年纪,把自己叫作一个“满身黄土气的女娃”。

  

只有山西汾河边出来的女儿,才会这样叫自己。


 

03
北京冬夜:85岁的敬畏,永远不忘“观众老师”


第一次深度专访先生,是2014年的冬天。北京星光影视园的录制棚里,85岁的郭兰英先生高龄收徒。当时我有幸独家受邀见证了全程。

  

我至今记得录制前两小时的化妆间。化妆师做好造型,她对着镜子端详半天,自己拿起口红又补了好几遍,轻声念叨“好像有点儿太淡了”。那天她在后台穿一身灰色休闲装,内搭是件漂亮的紫色羊绒衫,听见我问这是不是演出服,立刻提高了音量:“穿这个上台哪儿能行?”

  

等她真正站在舞台上时,已是一身黑色丝绒雕花长裙,配着亮片鞋子,腰背挺得很直了。我忽然懂了:舞台在她心里,从来都是最神圣的地方。对观众尊重、对舞台敬畏,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天她全程言必称“观众老师”,还反复提点徒弟:“不能忘记观众是我们永远的老师。”

  

录制时她的“真”也格外动人。徒弟清唱《小二黑结婚》,台下反响热烈,她点评却毫不留情面。可当徒弟唱起原创的《老爸老妈》,原本说好不再在舞台上开唱的她,忽然跟着轻声和了两句。只两句,台下掌声便炸开了,所有人惊呼“太惊喜了”。

  

因为就在那场拜师礼的一周前,她还在武汉第二届歌剧节上,坦然向观众承认自己因年事已高假唱。非但没引来非议,反而赢得了全场敬意。对艺术坦诚、对观众真诚,她用一辈子在践行。


04
三晋故土:戏校里的身影与化不开的乡愁


与先生的缘分,始终绕不开“家乡”二字。2014年拜师礼后,我曾专程去山西戏剧职业学院,寻访她在家乡留下的足迹,也曾在学校的庆典活动上遇见她。

  

她回这所学校至少三次。2010年来看学生演晋剧《金水桥》,年纪大了听力下降,就用手拢着右耳,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格外认真。演出结束后,她和老师握手,和学生合影,连后台的乐队师傅都没落下。

  

2012年为《白毛女》做音配像,她在排练厅一待就是一个多星期。10多个学戏的孩子,她亲自挑、亲自教,抬手、迈步、眼神,一点点抠细节。

  

更早的2003年,她为《唱享山西》晚会回乡,还去了左权、孝义采风。左权的老艺人们给她唱原生态民歌,她听得眼睛发亮,连连夸“唱得真地道,民间艺术就得取自民间”;在孝义看皮影戏,她兴致勃勃问东问西,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陪她同行的人说,她走到哪儿都念着山西饭,面吃不够,醋更是顿顿少不了,还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有条件,就在太原买套房子,天天吃老家饭,会会老朋友。”

  

一句玩笑,藏着她化不开的乡愁。她少小离家,唱遍了大江南北,成了新中国民族歌剧的奠基人,成了“人民艺术家”,可心底最软的地方,永远是平遥的黄土、汾河的流水、一碗面一勺醋的烟火人间。


05
周总理的嘱托:记了一辈子,践行了一辈子


其实,2014年北京那次采访,有一个细节我没有写进稿子,那就是当时听助理说,她每次上台一定要用最郑重的仪式感准备服装、面对观众。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做了多年记者,见了太多人,才慢慢明白先生精心准备的那条裙子意味着什么。先生当时85岁了,知道自己每次登台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她要穿最好的。不是为自己好看,而是为台下的每一位观众。

  

她在那段话里说:“转瞬间,我也90多岁的高龄了……但周恩来总理嘱托我的那句话……言犹在耳,终身不敢忘记。在我的有生之年,仍应该继续鞠躬尽瘁,为我们国家民族歌剧表演和民歌演唱艺术的传承,倾尽绵薄之力……”

  

倾尽绵薄之力——她用了“绵薄”这个词。从艺90多年,国家荣誉称号,殿堂级的艺术家,说的是“绵薄之力”。

  

1986年,她和丈夫带着全部积蓄,南下广东番禺,在一片荒山上办了艺术学校,一待就是40年。1994年,她把全部演唱版权无偿捐给了国家。她对学生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歌,唱的是人民的生活;人民,是取之不尽的艺术。”她说,艺术来自人民,还要还给人民。

  

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从始至终。

  

2026年8月,先生走了。

  

我在想,她最后听到、看到的是什么。也许是那条大河——“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也许是从平遥到广州的路上,那些她采风时的景色:左权的民歌、孝义的皮影、壶口的涛声。也许是4岁时的自己,第一次在汾河边开口唱曲的那个黄昏……

  

她说“山西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如今她不用再牵挂了。黄土的女儿,魂归黄土。那条大河,她唱了一辈子,终于可以走过去看看对岸的风光了。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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