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大人》裘山山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是一部纪实文学作品,讲述了一段绝版的爱情故事。他们在一起六十六年,恋爱七年只见过五次,婚后各奔东西;他们经历了抗美援朝及历次运动,时代每一次动荡都重重砸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备受煎熬与蹂躏。他们也曾想分手不殃及彼此和家人,但内心的坚守、对理想价值的认定使他们相互支撑,在数十年的通信中熬过一段段艰难的日子。他们没有童话般的爱情,只有遥远的思念、遥远的两地书。
我的父亲母亲是同一年出生的,公元1926年。
公元1926年还有个表述,是民国十五年。此外还有个表述,是农历丙寅年——虎年。
也就是说,父亲母亲都属虎,这成为他们一辈子互相调侃的梗,公老虎母老虎。按过去的观念,两只老虎是不适宜结为夫妻的,一山不容二虎嘛。强强联手只适合打仗,过日子需要的是和平。可是父亲母亲这两只老虎,却彼此相容了一辈子。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性格软糯,黏成一团,其实两人都很好强。但偶尔发生争执也很快就过去了,从来没有闹到过战火连绵割据一方的地步。
其原因,客观上说,是他们这辈子总不在一起,或者说,年轻时火气大最容易吵翻的时候,他们总不在一起。从相识到结婚,长达六年的异地恋。婚后又是长达十年的两地分居。而且这异地恋和两地分居的时代背景,都是狂风大雨,不知这样的夫妻在我们父辈那一代是否多见?如此,他们一年就只能见一到两次,不得不倍加珍惜。每次要擦枪走火时,心里都会反复念叨一句话,唉,难得回来
主观上说,也就是据我和我姐的观察来看,这两只老虎之所以相容,是他们彼此都有屈尊为“纸老虎”的时候。通常是父亲先发作气势汹汹,貌似强悍,瞬间就镇住了母亲这只“母老虎”以及我们两只虎崽。母亲一声不响,做纸老虎。等父亲气势过去了(往往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拿主张、定夺方针政策的,还是貌似温顺的母亲。父亲反倒成了纸老虎,总是很温和地说,好吧。
或许正因为此,两只老虎才一辈子在一个洞穴里相安无事,而且是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父亲火气再大,绝不会动手,最多就是扔个东西。母亲再怎么委屈,也是见好就收,不会没完没了。其实每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都有自己咬合齿轮的方式。
我曾调侃父母有三同:同庚(1926年生人),同乡(浙江),同有两个女儿。当然最后一个是凑数的。如果不凑数,也还是有一同:同星座,他们都是天秤座。只不过父亲母亲一辈子也不懂星座。我告诉他们时,父亲“哦”了一声,母亲连“哦”都懒得“哦”。
父亲的生日是1926年9月23日,母亲的是1926年10月1日。两人仅仅相差八天。按农历的话,都生在八月,一个八月十七日,一个八月二十五日。他们的农历生日,还是我写此书时查到的。以前我只知道他们的公历生日,因为他们和其他老人不一样,从来不提农历生日。我猜想,是父亲母亲参加革命后,知道自己的公历生日后,就再也不提农历了。在当时的他们看来,作为新青年必须用公历。
父亲的公历生日与姐姐的生日是同一天,而母亲的生日则与新中国成立同一天。每次父亲过生日姐姐也过生日,而母亲过生日更热闹,我总会和她开玩笑说:“生日快乐!举国同庆!”母亲也笑说:“是啊!我妈妈真会选日子。”
公元1926年,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
回首已是百年。
在中国近代史上,1926年是不寻常的一年。那一年,北伐战争爆发,且首战告捷;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黄埔军校扩建为中央军校;张作霖进京组建北京政府;上海工人举行第一次武装起义失败。除此,还发生了中山舰事件、“三一八惨案”等等,不断爆发的大的政治军事事件,标志着中国革命进入了新的阶段,是中国近代历史上动荡和变革的一年。
此外,在科技文化界,这一年也有诸多大事发生。中国生理学会成立,中国历史博物馆正式开馆,广东大学改名中山大学,上海开明书店开业,丰子恺漫画首次结集出版,刘海粟用人体模特被禁事件,等等。虽然步履维艰,但社会的进步清晰可见。
1926年的浙江,也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其中最大一件,就是浙江省省长夏超宣布浙江独立,响应北伐军,倒戈反孙(孙传芳),准备率兵攻打上海。一时间风起云涌。
但无论怎样的风起云涌,对父亲母亲来说,都是不相干的。他们只是浙江某个小镇上的新生儿,默默无声地来到这个世界。虽然是同年同月出生,命运却有着极大差异。仅出生时的状况,就天差地别。
母亲的出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她是他们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在已经有了两个女儿的情况下,无论哪家父母也希望第三个是儿子,结果又生了个女儿。我想我的外公外婆,多少是有些失落的。幸好外公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外婆又生性温和,所以这第三个女儿,依然没有被嫌弃。
而父亲的境遇就大不同了。
父亲的出生是他们家族的大事。在中国,越是大家族,越看重人丁兴旺。且不说父亲作为男丁,在那个时代原本就比女性高一头,更何况他是他们家的长子。还不只是长子,由于父亲的父亲——我爷爷,是家族中的长子长孙,父亲就成了长子长孙和长重孙。于是一落地,就形成了四世同堂的大好局面。整个家族都欢欣鼓舞,我的奶奶还因此得到了赏赐。有时候,“人生而平等”也就是纸上的一句话。
这两年整理父母的资料,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母亲能在上个世纪上叶出生在浙江,还真是一件幸运的事。相比较其他地区,那时候的浙江已相对开放。沿海的优势,以及与上海的近距离,当然还有宋代之后的经济文化的积淀,使整个社会发展都较为靠前。父亲家是大家族,家底殷实,即使渐渐衰败,也一出生就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母亲家虽然清贫,但相较北方和西部,也算是幸运的。由于开放早,我出生在清末的外婆就已经不裹小脚了,更不要说我母亲和她的姐姐们了。而且身为女子,她也可以读书受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