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作家都是“著作等身”的,三天两头就有作品问世。但也有一些作家,似乎一生就只写了一本书,甚至,他就是为这本书而活着的。陈忠实写《白鹿原》就是如此,他写过不少别的作品,有的也获过奖,但我们都不知道。等他写出《白鹿原》,世人一下子就知道了他。那是他的天花板,别人不好超越,他自己最终也不能超越。
从西安古城出发,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到白鹿原。在遍地都是历史故事的西安,白鹿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地方。《竹书纪年》载:“有白鹿游于西原”,所以这地方被叫做白鹿原。但显然不是这里重要,《竹书纪年》才记载,而是《竹书纪年》记载了,这里才有了些名气。当地流传,白色的鹿会带来吉祥。就当世言,最大的吉祥,恐怕就是“我家住在白鹿原北坡根下,出门便上原”的陈忠实,以地名为书名写了一本小说——这是一本可以流传后世的伟大著作,白鹿原自然与有荣焉。同是陕西作家的贾平凹写了几十本好书,总体的文学贡献肯定高于陈忠实,但在我看来,没有一本能超过《白鹿原》。《废都》也不行。二十世纪是人类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世纪。因为这样的趋势,作家也慢慢从农村走入了城市。在我看,《白鹿原》是写农村的最后一部杰作,而《废都》则是写城市的第一部杰作,如同张艺谋由《红高粱》转为《有话好好说》一样,写农村能够得心应手,写城市却多半有些慌乱和不自信。说《废都》没超过《白鹿原》,就是由此生发。
单看题材,《白鹿原》并没有特殊之处。它以白鹿原上作家虚构的白鹿村为缩影,以村里白姓和鹿姓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为主线,表现了从清朝末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化,反映白嘉轩所代表的宗法家族制度及儒家伦理道德,在时代变迁与政治运动中的坚守与颓败、因袭与变革。
白、鹿两大家族的代表分别是白嘉轩与鹿子霖,小说着力又以白嘉轩为重。作为村里当下的族长,白嘉轩一生娶过七个妻子,最后一个陪他终生,并育有三儿一女(白孝文、白孝武、白孝义、白灵)。白家还有个长工鹿三贯穿全书,他的长子黑娃也是书中贯穿始终的关键人物。而鹿家以鹿子霖为代表,他的两个儿子鹿兆鹏、鹿兆海也是书中后半段的重要人物。小说的主要情节与着力点集中在白鹿两家的下一代白孝文、鹿兆海、黑娃的生活与纠葛。生活在祖祖辈辈的白鹿先人生活的白鹿原上,起初白家后代中规中矩,黑娃却从小就显现出不安分。长大后,白孝文继任族长,黑娃在外做长工,勾搭了东家的小老婆田小娥,他将她带回村后,受到村人的排斥。黑娃离开村子后投奔革命军,又成为土匪。在此期间鹿子霖为了压倒白家,先是勾引田小娥,又利用田小娥将白孝文拉下水,使之吸上了鸦片,将家败光,九死一生中去异乡谋生。鹿三以儿媳田小娥为耻,最终杀了她,但又终日被田小娥死时的情形折磨而死去。白孝文则在外重新振作,终有一番作为,白灵加入了共产党。一个家庭两代子孙,为争夺白鹿原的权力和地位争斗不已,一直到解放后。
这本书写人物,大概有上百个之多,主要人物,也有将近二十个。这些主要人物,绝大多数都写得饱满有力,反映了陈忠实的功力。但在我看,这些人物中,最终能够进入中国文学人物大观园的——像周朴园、虎妞、林道静、阿Q、华威、许三观、王二等等——大概是两个,一个是白嘉轩,一个是田小娥。这部书写得厚重深沉,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白嘉轩。而这本书又令人血脉偾张,又是来源于这个与众不同的田小娥。关于白嘉轩,陈忠实有一句很有内涵的话,叫做“白嘉轩就是白鹿原”。直到读完全书,我们才能理解这句话耐人寻味之处。
作为《白鹿原》里的最后一位族长,白嘉轩坚守着《乡约》所构建的心理结构和性格,面临着来自多种势力的挑战:经济实力相当却常常违背《乡约》精神的鹿子霖,是随时随地的对手;有着叛逆天性的黑娃和受生理本能驱使的小娥,是白嘉轩的伦理世界绝对不能容忍的;以新的思想激烈反叛的鹿兆鹏和女儿白灵,白嘉轩心怀痛恨又徒叹奈何;而他精心培养的长子白孝文的彻底堕落,对他伤害最重,只能依靠自身强大到顽固的心理秩序硬生生地接下来。这是我们曾经栖身于斯的乡村世界的真实写照,一个人就代表了一部坚硬而纯粹的历史。
白嘉轩在生活中有其原型。陈忠实回乡了解自己家族的脉络之时,有一位爷爷向陈忠实提到,他曾见过陈忠实的曾祖父,“个子很高,腰杆儿总是挺得又端又直,从村子里走过去,那些在街巷里在门楼下袒胸露怀给孩子喂奶的女人,全都吓得跑回自家或就近躲进村人的院门里头去了。”陈忠实听到这个精彩的形象和细节,是突然产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激动和难以抑制的想像:“此前已经开始酝酿构想着的一位族长的尚属模糊平面的影像,顿时注入了活力也呈现出质感,一下子就在我构想的白鹿村的村巷、祠堂和自家门楼里踏出声响来;这个人的禀赋、气性,几乎在这一刻达到鼻息可感的生动和具体了。”
也在这一刻,陈忠实从蓝田县志上抄录的《乡约》,很自然地融进这个族长身上了。这部《乡约》是宋代儒学关中学派的思想家、曾考中进士的白鹿原人吕大临创作的,在白鹿原,这部《乡约》被奉为金科玉律。原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是文盲,却都虔诚守着《乡约》文本,以及本氏族的规矩。白嘉轩这个族长的形象也就此浮现出来,连同他周围那些他喜欢、讨厌或不屑的人都丰满起来。“我对族长这个人物写作的信心就在这一刻确立了,至于他的人生际遇和故事,由此开始孕育。”
他谈道:“从吕氏创作《乡约》的宋代算起,到辛亥革命发生的二十世纪初,这《乡约》已经被原上一代一代的子孙诵读了八九百年。”《乡约》的内容其实就是该怎样做人做事和不该做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事,文字通俗易懂,简练顺口易记。随着革命的来临,乡约也瓦解了,鹿兆鹏的新学教育代替了《乡约》,与此同时构成原上人的精神和教育理念也被颠覆了。
当陈忠实在蓝田抄写县志里的《乡约》原文时,这个《乡约》不仅编织成白嘉轩的心理结构形态,也是截止到上世纪初,活在白鹿原这块土地上的人心理支撑的框架。“小说《白鹿原》里的白嘉轩和地理概念上的白鹿原,大约就是在这时融为一体了。”所以陈忠实说,“白嘉轩就是白鹿原。”
关于田小娥,与之相联系的是陈忠实在书中令人惊讶的性描写。他自己关于这一点也很坚决:“不回避,撕开写”。在查阅二十多卷的《蓝田县志》后,陈忠实发现其中竟然有四五个卷本用来记录该县有文字记录以来贞女烈妇的事迹或名字。在这样一本以摧残女性为榜样的花名册前,他禁不住喟叹:“曾经经历过怎样漫长而残酷的煎熬,才换取县志上几厘米长的位置”,“我在密密麻麻的姓氏的阅览过程里头昏眼花,竟然产生了一种完全相背乃至恶毒的意念,田小娥的形象就是在这时候浮上我的心里的。”就这样,陈忠实产生了一个纯粹出于人性本能的抗争者、叛逆者的人物形象。“一个没有任何机遇和可能接受新的思想启迪,纯粹出于人的生理本能和人性的合理性要求,盲目地也是自发地反叛旧礼制的女人。”
随着一个个人物的出现,关于“性”的命题凸显出来。“尽管已经意识到关于性的严峻性在《白鹿原》的写作中将难以回避”。随着《白鹿原》构思的深入,关于性描写这个命题很自然地得到了解决,“我很自然地把这个视角放大到整个意象里的白鹿原,和这个民族历史一样久远的地理上的白鹿原和正在构思的小说意象里的白鹿原,被封建文化、封建道德严密缠裹了不知多少层的爱和性,同样是支撑这道原的最重要的柱或梁式构件。”
显然,这本书表现的最大张力,不是国共两党政治斗争在白鹿原上的种种表现,也不是白家代表白嘉轩和鹿家代表鹿子霖之间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而是白嘉轩代表的“传统”“礼教”“宗法”与田小娥代表的“叛逆”“人性”“情欲”之间的冲突。
陈忠实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直奔天命。那时,他是陕西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写了不少小说,也获过几次奖,但他似乎并不满意。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这一年,他清晰地听到了生命的警钟。其实,这种生命的警钟并不仅仅是在这一年敲响。早在1981年,在他年近40岁的时候,他感觉生命已到中年,已经有了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就考虑着要在文学上寻求一种更大的突破,只有如此,才能不辜负自己。”而44岁这一年,“生命的警钟再次敲响,而且是那样强烈”,陈忠实遥望50岁这个年龄大关,内心忽然充满了恐惧。他想:自己从15岁上初中二年级开始迷恋文学至今,虽然也出过几本书,获过几次奖,但倘若只是如以前那样,发表一些中短篇小说,看似红火,然而没有一部硬气的能让自己满意、也让文坛肯定的大作品,那么,到了50岁以后,日子将很不好过。这种“不好过”,乃心理压力,乃一个作家特别是专业作家将要承受的心理和责任的压力。倘没有一部硬气的作品,不说对世人交待,关键是,如何对自己交待。
1987年8月,陈忠实到长安县查阅《长安县志》和有关党史、文史资料。有一天晚上,他与《长安报》记者李东济在旅馆,一边喝酒吃桃一边闲聊,第一次向外人透露了他要创作《白鹿原》的信息。陈忠实说:“东济,你知道啥叫老哥一直丢心不下?就是那垫头的东西!但愿——但愿哇但愿,但愿我能给自己弄成个垫得住头的砖头或枕头哟!”
在两年时间里,陈忠实断断续续进入百年前自己的村子,进入白鹿原和关中。“我的白嘉轩、朱先生、鹿子霖、田小娥、黑娃以及白孝文等人物,就生活在这样一块土地上。”到农历1991年腊月二十五的下午,陈忠实终于写完这部大书的最后一个字。1992年2月下旬,陈忠实给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何启治写了信,告诉他《白鹿原》的写作已经完成,修改也将于近期完成。3月下旬的一天,人文社当代文学一编室负责人高贤均和《当代》杂志的编辑洪清波离京到西安,把陈忠实的稿子拿回。
不久,一直处于忐忑不安之中的陈忠实收到了高贤均的来信。信中说:“在成都开始拜读大作……感觉非常好,这是我几年来读过的最好的一部长篇。犹如《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一样,它完全是从生活出发,但比《桑干河》更丰富更博大更生动,其总体思想艺术价值不弱于《古船》,某些方面甚至比《古船》更高。《白鹿原》将给那些相信只要有思想和想象力便能创作的作家上一堂很好的写作课。衷心祝贺您成功。”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据说,当时的陈忠实浑身颤抖,跌坐在了家里简陋的沙发上,把自己的夫人吓了一跳。其实,所有读过这本书的读者,最初都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