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节选——扎根乡土回望初心,谱写平民奋斗史诗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07 11:43:36

《纯真年代》

畀愚著 作家出版社

  

这是一部当代江南城乡的发展史,也是一代浙江农民的创业史与成长史。

  

小说立足改革开放四十年壮阔的时代背景,聚焦马中林等一批青年农民,他们告别故土,奔赴城市,在市场浪潮里起落浮沉,历经百般磨砺,有人扎根都市立足发展,有人返乡建设故土,但他们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

  

作品以细腻的笔触,将个人命运的起落、乡土面貌的革新、城乡融合的进程相互交织,以小人物的奋斗悲欢,映照出大时代的奔腾向前,于江南乡村振兴、社会飞速发展的真实记录中,描摹出当代中国蓬勃向前的时代巨变。

  

徐长贵忽然从一排野槿丛中钻出来,就在我推着他女儿的屁股爬上架在船舷上的竹梯时,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咳嗽一声。

  

一直等到徐红萍涨红着脸跑开,他才背着双手迈上裤带桥,站在仅铺着一条石板的桥面上,头也不回地说,你跟我来。

  

我跟在徐长贵的屁股后面,到了村民委员会的办公室——这里也是我们村五金胶木厂的厂长室。

  

徐长贵关上门对我说,你要认清形势。

  

我说,什么形势?

  

他的眼睛像蚊子那样在我脸上盯了会儿,问我信不信,他说,你再敢耍流氓,我就把你吊起来。

  

这怎么是耍流氓呢?流氓我不是没见过,我家隔壁的马三宝就是。

  

他偷看女人洗澡,偷她们晾在晒场的花裤衩,还在村口的磨坊里摁着公羊给母猪配种。这样的人才是流氓。但只要徐长贵说我耍流氓,那我在马家浜村里迟早会沦为一名流氓。因为,他是我们的村长,还是我们村办五金胶木厂的厂长。

  

想当年,他去公社看了场电影,回来就让我们在所有的土地里都种上高粱。他要让我们马家浜村成为一片青纱帐,这里就成为了一片青纱帐。他还让我们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扎上白头巾,我们的头上就都扎上了白头巾——因为,这是出入马家浜村唯一的通行证,不然我们就会变得有家难回。

  

可是,老天爷与土地爷从来都是两位不听人使唤的爷,而且常常还会背着人的性子胡来。那一年,我们全村上下颗粒无收,只有那些疯狂生长的高粱秆子在田野里摇曳,到了秋天依然一片青翠,就像春天永无尽头。

  

徐长贵不光威胁我,还威胁了我的父母,让他们要把儿子管教好,别等到哪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去求他。徐长贵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全家正围着桌子吃晚饭。他背着双手进来了,说大老远就闻到了清炖猪卵子的味道。

  

徐长贵就是这么一个人。每天到了黄昏都背着双手在村子里转悠,像条狗一样伸着鼻子,嗅到谁家灶间透出的味道香,他就往谁的家里闯。进了门,笑呵呵地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搬开凳子,端起碗筷。用他的话说这是联系群众,跟乡亲们打成一片。

  

还有什么比上饭桌更能深入群众的?徐长贵常常自问自答,说除了钻进人家的被窝里,那可是要犯错误的。徐长贵就是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吃着我家的清炖猪卵子,教导我的父亲——人民群众的干部,一不能搞贪污,二不能搞腐化。

  

我的父亲连连点头。他对徐长贵向来都是言听计从的,尤其在进入了村委会以后,更加坚信了一条真理——要在村里挺起腰杆来,首先得听村长的话。

  

乡里突击搞计划生育那年,徐长贵让他带个头,他二话没说,隔天就去卫生院把自己给结扎了。回到村里后,俨然成了我们计划生育的义务宣传员,逢人就指着自己的小肚子,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就跟刮了把胡子差不多。

  

也就因为这句话,从此我父亲在村里有了个绰号叫“马胡子”,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曾认真地对我妈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省事了,我也省事,我们的国家更省事。

  

我妈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地埋怨他是平日里阉的猪太多了,让猪屎灌进了脑袋里。她说,现在你跟一头骟猪还有什么分别?

  

父亲一下就火大了,大叫一声徐引珍,说,怎么没分别?怎么没分别了?骟猪得花钱,这可是免费的。

  

我父亲是马家浜村的会计兼兽医,公社没有撤掉时,他还是方圆十几里唯一的赤脚医生。这让他在很多时候都把自己当成了马家浜村的第三把手。然而,他赤脚医生的生涯干到1985年结束了。

  

1985年的夏天,我的父亲马胡子捧着那张《人民日报》坐在徐长贵家的堂屋里,反反复复地说,这怎么可以呢?这从今往后的,让乡亲们找谁看病去?

  

当然找你。徐长贵严肃地说,当不成赤脚医生,你就不为人民服务了?

  

我父亲想了想,说,名不正,言不顺嘛。

  

徐长贵板起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也不理他了。在对待我父亲马胡子的态度上,徐长贵跟我们治保主任的意见是一致的。他曾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对付那些时常要自以为是的人,我们就得拿自己当耍猴的,就得一手巴掌,一手糖。

  

可我父亲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自以为是的人,反倒认为自己是我们村里最有学问的一个。这从他给我们兄妹四人取的名字上能看出来——马中林、马中海、马中雪、马中原。这是他对革命样板戏深入研究的结果。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在整个马家浜村(当初还叫红旗第三生产队)也只有他知道,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是小说《林海雪原》的产物,是《林海雪原》生出来的一个儿子。他还知道红旗塘为什么要叫塘,而不是被称作河——因为,塘就是由西向东流的河。

  

可惜,我的妹妹马中雪在出生后不久就死于急性脑膜炎,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已经没了哭声。现在,也只有当妈的才会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儿,每到她忌日或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发会儿呆。

  

结扎之后的马胡子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都是理直气壮的。他经常会在床上挑着眉毛对我妈说,我都生出一部《林海雪原》来了,难道你还想再来一出《奇袭白虎团》?

  

但是,在我跟徐红萍的问题上,他像变了个人,每次都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话说到尽头,还叫我撒泡尿,自己去照照看。

  

我在一天傍晚的饭桌上终于发火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家里面嗓门大过我父亲。我瞪着他说,关你什么事?我跟谁相好,碍着你什么事了?

  

父亲看着我,有些发愣,没说话。他的目光很快变得深不可测。夜深人静以后,在我准备出门去跟徐红萍幽会时,发现他像条狗一样蹲在门边,抬眼看着我,一口一口地用力吸着嘴里的烟。


记者: 李兆伦 整理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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