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赶上过年,一帮中年汉子好不容易有了闲,反倒茫然起来。放烟花逛庙会太吵,麻将扑克也没劲,大伙只能聚在斌哥新开的茶室里扯闲话。
“黑皮,高升了?”二黑见了大黑就要斗嘴,这是从小的习惯。“天命打工人,哪能比得了你和明哥轻松?”大黑笑得高深莫测,轻轻把话头引到了一边。二明谦虚地向主人致敬:“还是斌哥舒坦,给自己当老板。”斌子玩味地笑着,笑到所有人都不好意思起来。“一年才见几天,应酬的话少说啊。”二黑老脸一红:“习惯性跑题。”大元拿起桌上的茶宠逗弄着他的小女儿:“赶紧想个活动,不然一下午又浪费了。”黑皮忽然伤感起来:“可不,初五就该走啦。还是小时候好啊,现在真是大脑僵化,连玩都不会玩啦。”
我一直盯着大元手里的东西,忽地想起一件物什来。“斌哥,这个小象有啥说道?”斌子捋一捋锃亮的背头:“富贵有象。问这干啥?”众人都望过来,我便不再兜圈子:“记不记得咱小时候常去的机械厂家属院那边,有个大象滑梯?”大家对视几眼纷纷道:“就是黑皮磨破了裤子的那个滑梯吧。”“扯淡,那是二黑,你记错了!”“不是我,我最多因为玩得太晚挨过揍。”“谁没挨过呀,哈哈!”聊起了这些糗事,气氛终于热烈起来。我挤挤眼睛:“反正没事,咱去溜达一圈怎么样?”短暂的沉默,斌哥忽然起身叫道:“走走走,不去是小狗!”
谁能想到,老男人们能调皮到这个程度呢?有了私家车的加持,记忆中那很长的一段路,不多时就到了。
这是一个上了年头的大院,有些楼甚至比我们还要长几岁。原先住着好几千员工家属,如今多数人已经搬到了新建的各处小区,只有些叔伯辈的老人还坚守在这里。步入其中,随处尽是旧日光景,让我们仿佛走进了一个梦幻世界。黑皮自告奋勇地要带路,兜了几圈之后却还是败下阵来。
“不对呀,我记得就在39号楼旁边来着。”他使劲回忆着。家属楼那红砖裸露的外墙上,白底红字的楼号已经斑驳。阳台都还是铝合金的推拉窗,嵌着已经不常见的深蓝色玻璃。眼前的一切似是而非,除了成排的自行车当中加入了不少电动车,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分明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记得那地方旁边有个小卖部,门楣上有一颗水泥的红五星,我们常去买一分钱一包的酸梅粉,或者两分钱一根的冰棍。我记得那块场地中不仅有大象滑梯,还有底座上画着熊猫的跷跷板。我记得场子是三合土的,滑梯坡道尽头被踩出了一个坑。我甚至记得那些尘土钻进我鼻子里时痒痒的感觉,然而眼前那个看起来很熟悉的小广场早换成了塑胶地板,大象和熊猫全都消失了。我们终于满怀惆怅地找到了原来的小卖部,它早就改作了便利店,橙白绿三色的门头也已褪色,眼见得有些日子了。我站在“二宝超市”的招牌下,探头探脑朝上看去,惊喜地发现,水泥的红五星还好端端地藏在那里。
“找到了!”我欢呼着,引得柜台后的汉子望了过来。“您好?要点儿啥?”这声音也耳熟。我一拍大腿:“大楠!我正寻思二宝这名字怎么那么熟呢,原来是你的小名来着!”汉子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大黑二黑?斌子二明?还有小七?什么风给你们吹到这儿来啦?”大家不好意思地绕了半天话,这才说是来找大象滑梯的。二宝哭笑不得:“那玩意儿?应该是早拆了吧。”“哦。”我们继续惆怅。只有大元的小闺女并不在意这样的伤感,无师自通地爬上了店门口的摇摇车。“哎呦宝贝,小心摔着。怎么样,城里连摇摇车也不怎么见了吧?”二宝手忙脚乱地一通摆弄,那“喜羊羊”便如小船般地荡漾起来。在“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的童谣中,我们唏嘘着互相寒暄,继续那人无再少年的感慨。
“还是闺女好,我家老二又是儿子!”二宝笑得满脸花,“你们还真闲,老大人了想起来玩滑梯了。当初咱们两帮孩子为了抢滑梯可没少打架,记得不?”斌子笑道:“不打不相识呗。”二宝摇摇头:“真快啊!聚得起来不错了,我们这一拨儿的见个面都难。”“聚起来能咋,滑梯都没了。”黑皮眼神定定的。
“叔叔好!”一个满身尘土的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二宝旁边,怯声向我们问候道。二宝横了他一眼:“新衣服就折腾成这样,哪儿疯去了?”小子说:“去旧仓库那边玩滑梯来着。”
“滑梯!”大家都叫起来,倒把小子吓一跳。“是大象那样的吗?走走走,带叔叔看看去,叔叔给你买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