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想到过年,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小时候那份藏不住的期盼。像揣了颗裹着蜜的糖,从腊月头甜到正月尾,甜得人心里发暖。盼着远在太原的爸爸踏雪归来,雪粒子打在他的棉帽上,肩上落着一路风尘,却笑意盈盈地掏出给我们姐弟三个的小礼物,我们仨围着爸爸叽叽喳喳,把一路的风雪都挡在了门外;盼着一家人围坐热乎乎的炕头,姐姐帮妈妈摆碗筷,弟弟踮着脚够桌上的盘子,我则扒着炕沿数着菜碟,把一年的思念都融进冒着热气的团圆饭里,筷子夹着的不仅是菜肴,更是扯不断的亲情;盼着衣柜里叠得方方正正的新衣服,我和姐姐会偷偷比试着领口的花边,弟弟则急着穿上新棉袄在炕上来回蹦跳;盼着口袋里揣不完的水果糖和瓜子,是童年最解馋的滋味,我总爱把水果糖分给姐姐一半,弟弟则捧着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更盼着那些平日里难得尝鲜的吃食——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甜糯绵软的甑糕,枣香裹着米香,黏而不腻,妈妈给我们每人盛一碗,弟弟总嫌自己碗里的枣少,要抢姐姐碗里的;喷香扑鼻的小酥肉,外焦里嫩,肉汁饱满,光是想想,我们仨的口水都要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的家乡,是运城夏县的一个小村庄。一进腊月,年味就顺着家家户户的烟火气,丝丝缕缕漫遍了整个街巷,钻进每个人的鼻尖。土灶里的柴火燃得正旺,火苗舔着铁锅底部,铁锅里的炸货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香气飘出老远。案板上的面团被妈妈和奶奶揉得暄软又筋道,反复揉搓间,揉进了对新年的期盼。姐姐学着奶奶的样子揪面剂子,我帮着递红曲粉,弟弟则在一旁用面团捏小丸子,时不时偷偷往嘴里塞一块生面。她们巧手翻飞,眨眼间,兔子、鲤鱼、花朵模样的花馍就列队站好,再用红曲粉点上艳红的印记,喜庆又讨喜。往蒸笼里一放,柴火慢慢烧着,蒸汽袅袅升腾,裹着浓郁的麦香弥漫了整个屋子,花馍在热气里慢慢膨胀,胖乎乎、白嫩嫩的,像一个个饱满的小胖子。我和姐姐踮着脚盯着蒸笼盖,弟弟则拉着奶奶的衣角问“花馍啥时候好”,这蒸出的不仅是一整年的好兆头,更是一辈辈人藏在烟火里的期盼与温情,还有我们姐弟仨叽叽喳喳的童年时光。

除夕夜的守岁时光,是一年里最暖的光景,暖得能驱散一冬的寒凉。窗外的烟花一声声炸开,把墨色的夜空染得五彩斑斓,绚烂的光影映着窗纸上的红窗花,也映着一家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我攥着刚收到的压岁钱,姐姐把她的纸币和我叠在一起,弟弟则把崭新的钱攥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走。眼皮子像坠了铅似的直打架,可我们仨硬撑着不肯睡,姐姐给我和弟弟讲听来的小故事,弟弟缠着爸爸再放一支烟花,非要陪着家人守到天明。爸爸和妈妈坐在一旁聊着家常,姐姐则帮着妈妈添茶水,偶尔碰一下手边的茶杯,“叮”的一声轻响,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还有我们姐弟仨的嬉笑声,成了除夕夜最动听的旋律,萦绕在耳边,刻进记忆里。
多年以后,走过许多城市的灯火,尝过无数宴席的珍馐,那些山珍海味再精致,也抵不过记忆里那口朴实的年味。每当腊月的风掠过耳畔,带着些许寒凉,记忆里的小村庄便会亮起暖黄的灯,土灶里的烟火、花馍的麦香、家人的笑语,还有我和姐姐、弟弟打闹的身影,一幕幕清晰如昨。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期盼与温情,如同陈年老酒,越酿越醇,岁岁年年,从未散去,始终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岁月,也串联起我们姐弟仨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