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学这一天,对骗子来说很“重要”。他们比班主任更早“到岗”,在游戏里挂好“免费领皮肤”的链接,在班级群克隆班主任的头像,在粉丝群设下“律师调查”的陷阱,在校门口等待一个借电话手表的机会。每一次开学,都是一场针对未成年人的精准围猎。这些看似平常的场景背后,是一个个真实发生过的陷阱。山西多地警方近期通报的涉学生电诈案件中,最小的受害者只有7岁。
一名反诈民警说:“骗子比家长更清楚孩子的世界。他们知道孩子怕什么、信什么、不敢告诉家长什么,一骗一个准。等家长发现时,钱已经转走了,聊天记录被删了,也被对方拉黑了。”
开学季,同学见面聊得最多的,除了新老师新课程,就是游戏。骗子比家长更清楚这一点——他们把“免费领皮肤”的广告,精准投进每一个打开游戏的孩子眼里。在所有针对未成年人的诈骗中,游戏类骗局占比最高,手法最隐蔽。套路就两种:拿“免费”当诱饵,拿“赚钱”当幌子。
太原11岁的小郝,信了游戏里“免费领装备”的广告。扫码、下载、支付1488元“保证金”,对方说会退。钱到账后,对方变了脸,说未成年人私自交易导致系统冻结,必须交3888元“解冻金”,否则警察会上门,小郝又转了。接着又要6888元“解除风险”,幸好奶奶微信余额不足。等妈妈回来发现异常时,5376元已经没了。这些案件中,骗子说“用你妈妈的手机扫一下”,他们就扫;说“把验证码发给我”,他们就发。此时,这些孩子对网络风险几乎没有概念。
忻州小学生小王,为了免费领取游戏“钻石”,在骗子指导下偷拿爷爷的手机,按对方视频通话操作了一个多小时,输入支付密码。次日上午,爷爷发现账户少了1.5万元。长治12岁的小刘,被游戏主播拉进群,进群后对方立刻翻脸,说这是诈骗群,退群会被拘留,警察会来抓他。小刘在恐惧中转了1.6万元。有人说骗局很拙劣,但对于一个11岁的孩子来说,那句“警察会上门抓你”,足以摧毁全部判断力。
“免费”之外,还有“赚钱”的幌子。忻州学生小李刷到“日赚300元”的刷单广告,三笔小额任务都拿到了返利,随后被诱导连续刷单6万元后被拉黑。
开学季,除了游戏,同学间聊得最多的还有明星。谁的偶像出了新歌、谁要开演唱会——骗子混在粉丝群里,比谁都清楚孩子们在追谁。
12岁的小美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出售明星签名照”的信息,转账后,签名照没收到,人也消失了。这还算浅的。更深的是粉丝群里的骗局,骗子先混进群摸清孩子的喜好,再冒充明星本人或助理,以“免费送签名照”引诱孩子单独联系。一旦上钩,立刻变脸。
介休一名孩子被诱导添加“明星私人账号”后,对方称“账号被用于恶意宣传,已报警”,要求配合“律师调查”,否则“将移交公安机关,上门联系父母”。收到“律师证”照片、听到“不配合就抓人”的恐吓,孩子吓坏了。之后,骗子要求他避开父母,拿家长手机操作,下载屏幕共享软件,输入银行卡号、验证码。等家长发现时,钱已经没了。
还有“集资应援”,骗子在粉丝群发起“为偶像打榜”活动,群里的“粉丝”纷纷晒出转账截图,孩子跟风转了钱,群就解散了。骗子精准利用了孩子对偶像的喜欢。他们怕偶像受伤害,更怕自己“惹祸上身”连累父母。
开学季,班级群热闹起来。发通知、问作业、传资料,热闹背后,有人正盯着这个群。这种骗局不针对孩子,针对的是家长。
去年的开学季,晋城某中学班级群里,“班主任曹老师”发了一条缴费通知:新学期资料费508元,统一扫码支付。群里已有几位家长回复“收到”并晒出转账截图。王先生没有怀疑,扫码支付。事后他打电话向班主任确认,被告知从未发过任何缴费通知。警方调查发现,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团伙。他们利用家长对老师的信任,克隆头像、模仿发言习惯,在老师上课或休息的时间差内发假通知。曹某通过扫码进入晋城多个班级群,冒充班主任发送收款码,致12名家长被骗6096元。警方跨越数千公里赶赴云南,将3人全部抓获。
针对每年开学季都会高发的“班主任”诈骗案,山西警方不止一次发布提醒:收到缴费通知,务必电话或视频与老师本人确认;班主任应开启入群验证,定期清理身份存疑成员。
开学季,为了方便联系,不少低龄孩子戴着电话手表上学,骗子也盯上了这个入口。
2025年6月,太原警方发现一个蹊跷现象:学校门口的电动车,车筐锁被撬了,手机没丢,SIM卡却不见了。调查发现,一些中学禁止学生带手机入校,学生便锁在车筐里。不法分子撬开车筐,只偷SIM卡,插进另一部手机打诈骗电话。比撬锁更常见的是“借”。定襄警方接到多起报警电话:孩子把电话手表借给陌生人打了一通电话,几天后家长的手机号被封停。还有骗子以每小时几百元的报酬,诱骗中小学生出租、出售电话卡。出租手机卡可能涉嫌“帮信罪”(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情节严重的,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有孩子在派出所做笔录时问民警:“我就借给他用一下手表,怎么就犯罪了?”民警告诉他:“你不是犯罪,但你手表里的电话卡被人拿去打了诈骗电话,很多人被骗了钱。”
一个反诈民警说,带孩子来报案的家长,几乎都会说同一句话:“平时管得挺严的,手机不让他随便玩,也不让他乱花钱。”可警察一问孩子,就发现另一回事:游戏里加了好友、粉丝群进了三个月、有人天天陪他聊天,家长对这些一概不知。
骗子了解孩子的世界,家长只了解校门以内的事。这是最危险的裂缝。
一名参与过多起涉学生诈骗案侦办的民警说,很多被骗孩子的家长,在孩子出事后反复问自己:“我天天陪着他,怎么就不知道?”其实答案很简单——孩子不说,家长不问,中间那段空白,骗子填上了。
老师也未必知道。班级群里的“班主任”是假的,但头像和语气是真的;学生手机里多了什么APP、课间互相传了什么链接,老师很难发现。一位初中班主任说:“课间十分钟,一个链接就传遍了全班,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扫码了。”
反诈这件事,不能只靠家长管住手机,也不能只靠学校开一场讲座。家长看到的是家里那块屏幕,老师看到的是课间那些链接,但两边的信息从来没对上过。骗子恰恰钻进了这片“没人管”的缝隙里。家长不说,老师不问,骗子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