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支配的女儿”到“独立女性”的蜕变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0-29 10:23:14

《日尼薇》盛澄华 译 浙江文艺出版社

本书以第一人称女性视角,展现了女性在面对传统男权家庭、伪善道德与自我觉醒时的挣扎与觉悟。是纪德的“女性三部曲”的收官之作。

故事以长大成人的日尼薇对自身成长经历的回顾展开。日尼薇自幼亲眼目睹了母亲在婚姻中的压抑与痛苦,也看穿了父亲罗贝尔高尚表象下的虚荣与空洞。她对父亲代表的旧式资产阶级家庭道德产生了深刻的厌恶。在学校里,日尼薇结识了思想激进、崇尚独立的女性朋友。她开始热烈地思考女性的社会地位、经济独立以及情感自由。她意识到,传统婚姻本质上是男权社会对女性身心与创造力的合法剥削。

1913年,因为我已满十五岁,我母亲不顾我父亲强烈的反对,让我进了中学;我父亲在态度上虽然非常坚决,但由于意志薄弱,结果总是让步,退守到借琐事上不断的指摘来争回他的面子。按他的意思,他所谓我“思想的越轨”以及更后我“行动的越轨”都应归咎于这种中学教育。

我从我母亲身上感受到某种对工作的爱好,以及由于她假托向我学习从而鼓励我养成的一种自然的勤奋。当我散学回来,她帮我做功课,和我一同温习课文,而我向她报告我在课堂中学到的一切,正像别人从城里回来缕述他们的见闻一样。我相信,这使她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我能影响她甚于她能影响我。她借助这种错觉——如果这能算是一种错觉——设法让我自己也去相信,没有比这更能助长我的成熟,使我保持我的热诚与某种她所缺乏的自信。

同时我还从我母亲处感受到帮助他人的一种热切的愿望与需要,而如果这愿望原就潜伏在我身中,她知道如何不断地去促醒它,激发它。在我母亲那儿,这愿望实出于对穷困的人们、受苦难的人们,以及一切我父亲称为(而我母亲不愿称为)“不如我们的人们”的一种广大的同情。我特别想说明这一点,正因为这在我母亲的日记和我父亲的辩护中都不曾提起过。我母亲牺牲自己替别人尽力,不但不外露,反而总是在背地里做,像对待一切能使她受人颂赞的事情一样。这种过分的隐藏、这种谦逊(这些,我必须声明我并不曾受到她的遗传)竟使生活在她周围的人们可以许久而不猜想到她的德行。我父亲却正相反,他关心宣扬自己正和我母亲想隐没自己一样地忠实,他似乎重视德行的外表甚于德行本身。我并不一定认为他是伪君子,也不觉得他完全不想使自己言行一致;不过,他的动作与语声总先于情绪与思想,以致他永远落后,永远像是对自己负债的人一样。这使我母亲非常痛苦;而我太爱她,以致不能不憎恶我父亲。

在课室里,我右边的邻座是所有同学中最吸引我注意的,一个棕色皮肤的女生。她那几乎卷曲成圈的乌黑的头发遮住她的鬓角以及前额的一部分。你不能说她一定怎么美,但她那种奇特的情趣对我而言比美更富魅力。她叫莎拉(Sara),坚持让别人不要在她名字上加h。稍后当我念《东方集》时,我想到的是她“懒散的美”荡漾在吊床中。她穿得很古怪,内衣的开口处露出丰满的胸膛。她那啃裂了指甲的手,虽然难得是干净的,却非常细软。

“为什么老那么贼眉贼眼地盯着我?”第一天她突然这样对我说。

我把目光移开时不禁羞赧起来,我不敢告诉她我觉得她很美。别的同学好像和我的看法不一样,在我偶然听到的谈话中,她们都一致议论她吉卜赛人式的肤色。她庄重的神情,她那几乎总是紧蹙的双眉——这使她美丽的前额略起皱纹——显示出一种特殊的紧张意志与专注。……我真想知道她注意的是什么,至少不会是对功课。当教员问到她时,你立刻可以知道她并没有听讲;而如果她处于聚精会神的瞬间,会显得比我们中任何人都年长——虽然她说和我同年,但突发的喜悦或是出神的欢快立刻又会使她变成孩子一般。

在最初几天,我就为她而感到神魂颠倒,这种我对任何人都未曾有过的惶惑的情感对我而言是那么离奇,以至我怀疑起这情感确实发自我自己——日尼薇,还是由于另一陌生的人格霸占了我的身心。但是莎拉好像满不理会,而我耗尽智虑只为吸引她的注意。我搜索能使她喜欢的一切;可惜她似乎并不关心学业上的成功,她像满不在意我的成绩,这使我万分困恼。当我对她说话时,她难得有回答;我对她所说的像是从来不使她感兴趣。她绝不愚钝,她在我眼中显出那么大的魅力使我不能相信她会不在某一方面有特长;但我无从猜测是哪一方面。这是我有一天在朗诵竞赛中才突然发觉到的。当好几个学生,我自己也在其中,战战兢兢地准备了《熙德》中的诗章,《阿达利》的梦景,或是戴拉曼纳的叙述,一心只希望不要磕巴,好像这些诗写来原只为锻炼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法文女教员就这样叫莎拉:

“离开你的座位,跑到讲台上来,让大家看看诗应该是怎么念的。”

莎拉便不慌不忙地跑上前去,面对全班同学开始朗诵《勃里塔尼库斯》的第一场。她的发音比平时更圆润和庄重,出乎我意料地洪亮。和别的学生一样,这些诗我都能背诵,我们的教员还为我们讲解过而且赞赏其中的价值,但我并不曾去考量它们的美在何处。这美,我在莎拉的朗诵中才突然领悟;一种几乎是宗教性的感动通过我的脊梁,摇撼我的全身,而我眼眶中已满噙着泪珠。教员自己也像受了感动。

“凯莱小姐,”朗诵告终以后,她终于说,“我们全体向你致谢。有你那样的天赋而不加倍努力实在是不能教人原谅的。”

莎拉把身子略略旋转,含有讽意地表示一种敬礼的姿势,便重又回到我身边的座位上。

对她的敬慕与热情使我全身感到战栗,但当我想对她表达时,我心中却只有一些我怕会使她觉得可笑的句子。这时已快下课。我赶快撕下练习本上的一角,抖索着在这纸片上写了“我愿做您的朋友”,笨拙地把这字条塞入她手中。

我看到她把字条团皱,在手指间搓弄着。我希望能得到她的一个眼色或是微笑,但她的面部始终一无表情,反较之前显得更为冷淡。我感到我决不能忍受她的蔑视,而我已准备憎恨她。

“不如撕了吧!”我颤声对她说。但突然她又把纸展开,用手压平它,好像已决心……在这当儿,我听到我的名字:教员正问到我。我不能不站起来,我机械地念了一首幸而我还知道得很纯熟的雨果的短诗。


编辑: 郝晓婷
一周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