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中年人都喜欢盘点儿啥，我也是。不为附庸风雅，只是觉得盘东西很减压，颇能磨炼自己的脾性。两年来，一条素面的玉竹常不离身。急躁时掏出来猛搓几下，立马就能消气败火。久经摩挲，这截竹子被我盘得色如重枣润如美玉。

豪哥见了眼热得很，见我不肯割爱，非要学着也盘一根。他性子跟我相仿，且是个干啥都喜欢一步到位的主儿。不到三天，就拿了根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玉竹找上了我。

“瞧这条达摩棍，成色怎么样？”我接过赏玩，只见方寸之间一位入定老僧。刀法简练线条柔和，端的是件好物。“真不赖！得不少钱吧？”豪哥一哂道：“三百八，一步到位嘛。”我知道他没什么长性，家里一堆闲置的高端玩物便是明证。于是逗趣道：“不爱玩了说句话，五十块回收。”他却正了正颜色：“那不会，咱也是想学你磨性子！”我刚要感慨豪哥变了脾气，这厮忽又涎笑着问：“那个……得盘多久，才能成你那样儿的啊？”我没好气道：“先用油泡上几天，回头再说盘的事儿，小心裂了啊！”

我这嘴算开了光，第二天一大早豪哥就打来了电话，带着哭音抱怨道：“达摩裂啦！从脑门到鼻尖！”我忙问：“商家不是送了瓶油么，你没泡？”豪哥嗫嚅起来：“泡了一整天，我拿出来玩了会儿忘记放回去了。才一晚，一晚就这样啦！”我叹口气：“要磨性子就得沉住气。着急上火哪还是文玩？不成莽张飞了嘛！”豪哥恨恨道：“就当交学费了。下次一定好好泡，你可得多指点啊！”

豪哥较了劲，三天后急火火上门来，见面不说话先伸手入怀，献宝似地捧出个亚克力罐。一截竹子裹在晶亮的油里，刻的是齐天大圣，双手合十闭目冥思，在罐中载沉载浮。

“都两天了，应该泡好了吧？”我冲他笑笑：“无所谓，反正您有钱。裂了再买，买完再裂呗。”他嘴角痛苦地一抽，掐着罐子使劲摇了摇，眼看着大圣吐泡泡。一个、两个，凝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行，你说泡多久吧！”“先泡一个礼拜。”豪哥又苦起了脸：“非得那么久？”“这才哪到哪？完事还要自然阴干才能上手呢！”

这次他算忍住了，每天打卡一般拍了照片发过来。七天一过，倒像是孙行者出了五行山，迫不及待地便问我能不能开盘。我耐心地告诉他，一定要自然阴干，每天勤上油。本以为没事了，哪成想隔天就又出了乱子。

“裂了！又裂了！”这次更严重，竹子两端密匝匝一圈全是裂纹，看得我都心疼。“怎么回事，忘记上油了么？”“没忘呀！”他还想狡辩，我却渐渐品出了端倪。“你是不是放太阳底下晒来着？”豪哥语塞，半晌才支吾着说：“都泡那老长时间了，我是想……让它快点变色嘛。”“嗨！”我一拍大腿：“竹子怕干更怕晒，你急个啥？”他毛躁地嘟囔：“还寻思一步到位呢。”我简直哭笑不得：“盘久了自然会变色，那是晒出来的吗？”

难得豪哥这次用心，当场下单又买了一件。竹节顶端镂空成一片荷叶。下面活灵活现一只金蟾，取的是荷（和）气生财。我劝他干脆学我买一根素面的，如此精品要是盘不好，白花钱不说还糟蹋了物件。豪哥觉得受了轻视：“瞧不起人？你也选一件，我买单。咱俩比比，看谁盘得好！”如此美意却之不恭，我便坦然地挑了一根刻着鸣蝉的。知了知了，正应了中年人自嘲的心思。

东西到手需得小心对待。先泡后晾，如此半个月才开始上手。起初是戴了手套揉搓，又过一周才开始天天上油把玩。不出月余，这物件就在我手里褪去火气，渐渐有了几分玉化的迹象。豪哥那边没动静，许是又盘坏了？却也不好意思问他。谁料再见那荷叶金蝉时，倒让我着实吃了一惊。一根玉竹包浆挂瓷，哪像才盘了一个月，就是比我盘了两年的也不遑多让。豪哥只说自己盘玩得法，但这厮的性子毕竟藏不住话，不多时，便得意地搬出了一件秘宝。

“看见没，这叫自动抛光机！”豪哥揭开机盖，里头是半仓小珠。他将玉竹往里一丢，当场开始演示。“一个钟头顶一个月，比手盘快多了吧？”我不想拂了他的面子，却又感觉有些忐忑：“盘什么都是图个过程，这纯属作弊嘛！再说毕竟是机器，万一……”“没有万一！科技改变生活，直接一步到位！”

要不说我这嘴开了光呢。咔嚓声响，我们脸色都是一变。赶忙停机检查，那荷叶早已断了开来，只剩个蛤蟆戳在竿头。

我拍拍呆若木鸡的豪哥：“咱就说……这步子非得迈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