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居乡期间,晚饭后,盛一盆凉水洗过脸,搬一小凳,点燃一支香烟,在小院的阳台纳凉。一轮圆月挂在天穹,月光洒下来,把院落、菜地都浸在月色之中。
小院一方菜地里,豆角垂蔓,白菜、西红柿、小葱、茄子,一畦畦错落生长。晚风徐徐,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裹挟着泥土与菜叶淡淡的气息。菜畦绿叶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秋蝉鸣声。
盛夏的蝉鸣,是铺天盖地的喧嚣,沸沸扬扬,漫过白昼的每一寸时光。而入秋之后,蝉声已然不同,不再急促喧闹,疏疏落落,夹杂在晚风里,时起时歇。月下听来,少了几分聒噪,多了一份清宁,人与夜色,便这般静静相融。
年少时翻阅古典诗词,见过不少文人写蝉的诗篇。唐人虞世南在《蝉》中写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以前只是浏览而已,没有什么切身感触。今晚坐在院子里,听菜畦里的蝉鸣,有一点不一样的体会,方懂得诗人是借蝉喻人,赞颂高洁品格。此时,秋蝉藏在菜畦绿叶间,借着夜里的风与月色啼鸣,不去计较旁人是否听见,只是走完自己短暂的光阴。
夜,静悄悄,偶闻村中几声犬吠。月光铺洒在菜地上,菜叶映出浅浅的影子。看不到蝉在哪里,只能听见幽幽嘶响。
忽然又想起唐人王维的诗句:“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写的是山野隐士的闲逸。这里是老家小院,没有柴门远山,只有这片小菜地,一轮明月,还有几声蝉鸣。白天埋首方志,为史料考据反复琢磨,神经总是绷得很紧。此刻坐在小凳上,不少纠结的念头,被晚风、蝉鸣一点点吹散。指尖香烟袅袅升起,青烟在月色里缓缓散开。蓦地有蝉振翅掠过凳边,转眼就隐入菜畦深处。
正坐着思绪联翩,胳膊上爬来几只小虫,慢慢蠕动,带来一丝微痒。我轻轻抬了抬胳膊,小虫便悠悠爬走或是飞去。连日落雨,菜地蔬菜蓬勃生长,几丛野草也长得葳蕤,夜里潮气重,虫豸本就活跃,有它们相伴,反倒添了几分乡野真实的生趣,并没有扰了纳凉的兴致。
耳边蝉鸣声声,听着并不凄切,像是提醒秋天已经来了。这样的小院夜晚,也足够让人卸下一日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