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眉短笺》
曹亚瑟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该书是一部“眉批”里的文学史,是一本文学评论集,内容涉及自古至今的几十种书籍,均从人们习焉不察的地方抓住最引人入胜处,给予恰切点评。阅尽书中未写的风流,以学者之眼、文人之笔,带我们看见历史与文学中那些被忽略的鲜活细节。
顾随先生是爱吃猪头肉的,他还以此招待过知堂先生。
知堂在1938年曾写下“苦水道兄以小诗二首,代柬招饮,依韵奉和”,有“早起喝茶看报了,出门赶去吃猪头”的诗句。
1951年,知堂给上海《亦报》撰文回味当时的情形,还意犹未尽:“我吃过一回最好的猪头肉,却是在一个朋友家里。他是山东清河县人氏,善于作词,大学毕业后在各校教书,有一年他依照乡风,在新年制办馒头猪头肉请客,山东馒头之佳是没有问题的,猪头肉有红白两种做法,甘美无可比喻。”这里说的朋友,就是指顾随(插一句,知堂记错了,清河县虽毗邻山东,却是归属河北省)。
知堂对猪的态度很矛盾,他一方面夸赞猪头肉好吃,一方面又厌恶猪贪图舒服,且食用垃圾、粪便。所以他在《养猪》一文中说:“在鸡犬豕马牛羊这六畜中,猪算是最堕落的了。”
养猪在我国历史很悠久,古代祭祀时就常上冷猪头,但猪在六畜中的地位一直不高。《周礼》载:“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这六畜的排序为马、牛、羊、豕、犬、鸡。《礼记》中说:“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猪始终排在牛、羊之后。就连十二生肖的排序,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猪也在最后,约略可看出猪的地位。
孰料,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六畜的排序却彻底改变了。
1959年底,政府号召全民掀起“养猪热”,《人民日报》头版发表社论《猪为六畜之首》,说“自古以来,猪位于六畜之末,叫做‘马、牛、羊、鸡、犬、豕(豕即猪)’,这种排法实在很不公平。按照六畜对于工农业生产和人类生活的重要性来说,应该是‘猪、牛、羊、马、鸡、犬’。也就是说把猪提升到六畜之首,才是天公地道。”
“养猪热”不光是影响了普通百姓,连学者、作家都被鼓动起来了。
1959年岁暮,时在天津任教的顾随,填写四阕小词,其中一首《临江仙》的题目是《读〈人民日报〉社论〈猪为六畜之首〉》:“六畜旧时排次,惟猪最不称强。敬陪末座脸无光。上头鸡犬在,更上马牛羊。今日重排席位,首先推让猪王。积肥打得满仓粮。浑身都是宝,不但肉生香。”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方去疾、吴朴堂、单孝天这三位沪上顶尖的篆刻高手,为给“养猪热”送上贺礼,刻制了一部《养猪印谱》。
此印谱堪称印坛奇葩,里面分“社论篇”“语录篇”“良种篇”“宝藏篇”,其中就有“猪为六畜之首”“让每头母猪多子多孙”“一吨猪肉可换五吨钢”“夏给猪洗澡冬给猪铺草”以及“猪肺”“猪胎盘”“猪屎尿”等等印文,方寸之间,谋篇布局可谓精美绝伦。其精湛技艺和荒诞内容的反差,让人叹为观止。
郭沫若为此专门写下一首序诗,为猪辩白:“猪为六畜之首,十二辰应该倒个头。猪是多产作家,试问何处不如马羊牛?哪项不及鸡与狗?专工虽小劣,博涉实为优。猪之为用大矣哉,浑身都是宝,浑身都是肉。不问鬃毛膏血,不问肺腑皮油。不问脑舌肠胃,不问胎盘眼球。杂草为粮产奇珍,粪溺使五谷丰收。以猪为纲,保钢保粮。……猪多肥多,粮多钢多,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至此,六畜的排序之争,尘埃落定。
知堂先生出门赶去吃猪头这件小事也就流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