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三大件”撑起了寻常人家最朴素的体面。缝纫机缝补烟火岁月,自行车碾过乡间长路,而电视机,却承载着一代人最炽热、最鲜活的生活向往。于我而言,家里那台十四寸“沈阳牌”彩色电视机,不只是当年弥足珍贵的稀缺家当,更是一条温柔的时光纽带,一头系着清贫质朴的乡村岁月,一头连着父辈扎根煤海的矿山光阴,静静照亮了他们背井离乡、勤恳谋生的奋斗长路。
这台珍贵的老彩电,最初安放在乡下的农家小院。那个年代的乡村,日子清简又安稳,错落的砖瓦房静立在黄土大地上,斑驳的黄土院墙爬着细碎野草,乡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田地安稳度日。彼时乡村物资匮乏,家用电器更是寥寥无几,寻常人家能有一台黑白电视已是稀罕,彩色电视机更是整个村子都少见的珍贵物件。母亲常和我念叨:“当时村里有彩色电视机的只有两户人家,咱们家有这台电视机,在邻里间是格外体面的稀罕物。”
这方小小的十四寸彩屏,成了整座村庄最温暖的精神寄托,点亮了无数寂静的乡村夜晚。每当日暮西沉,暮色铺满田间原野,劳作了一天的乡亲们放下锄头农具,踏着晚风三三两两向我家聚拢。农家小院的炕沿、门槛、青石台阶上,摆满了高矮不一的小板凳,孩童嬉闹追逐,大人轻声闲谈,小小的屋子被欢声笑语填满,暖意融融。一方绚烂的屏幕,褪去了乡村夜晚的贫瘠与单调,让平淡的乡土时光,生出斑斓的色彩与滚烫烟火。
每每忆起这台电视,最难忘的是父母倾尽所有的温柔奔赴。在那个收入微薄的年代,一千多元的家电,是普通家庭难以企及的开销。为了添置这台彩电,母亲整年栽种辣椒,起早贪黑打理田地,将一粒粒辣椒悉心售卖,攒下整整八百元积蓄,父亲又咬牙贴补了两百多元,托人专程从大同辗转买回了这台十四寸沈阳牌彩电。这笔沉甸甸的开销,藏着父母对生活的热忱,也藏着他们想给家人更好生活的朴素心愿。
在家家户户尚且依靠黑白电视度日的乡下,我家的彩电,稳稳成了邻里间艳羡的“宝贝物件”。厚重的黑色塑料机身温润古朴,圆润的屏幕边角藏着岁月质感,凸起的机械按键、两根可伸缩的细长天线,构成了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时代模样。没有便捷的智能遥控,换台、调音量都要亲手扭动旋钮,画面闪烁雪花、色彩轻微失真更是常态。但凡不小心碰到天线,屏幕便会瞬间花白跳闪,每到这时,父亲总会耐心起身,一遍遍调试天线角度、微调信号,只为让围坐的乡邻看到清晰完整的画面。
黄昏,是我家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刻。乡村街巷褪去白日的劳作喧嚣,房前屋后渐渐热闹起来,结束了田间耕耘的乡邻,卸下一身疲惫,奔赴这一方小小的光影天地。不大的屋子总是座无虚席,大人们静静端坐观影,孩童们趴在桌边踮脚张望,满眼好奇。武侠剧的江湖侠义、港台剧的人间温情、动画片的纯粹童趣、新闻里的山河万象,都透过方寸屏幕,走进寻常百姓的日常。夏夜清风穿窗入户,裹挟着电视里的人声光影,漫遍整个院落,成了旧时光里最温柔、最治愈的烟火日常。
父母对这台彩电的珍视,贯穿了整个岁月,近乎偏爱与珍重。每晚观影结束,我们从不会随手关机搁置,总要静静等候机身完全散热降温,再轻柔盖上干净的印花防尘布。父母更是反复叮嘱,不许孩童随意扭动旋钮、触碰屏幕,生怕静电损伤显像管、磨损屏幕,弄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家当。
流年辗转,岁月更迭,矿山大地日新月异,焕发全新生机。大尺寸液晶电视、智能电视纷纷走进家家户户,功能齐全、画质清晰的新式家电,渐渐取代了老式彩电的位置。那台陪伴我们多年的十四寸老彩电,慢慢退出了生活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