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边角微微起皱的黑白老照片，静静压在我的相册深处。每每指尖抚过相纸，四十多年前厂里庆“七一”文艺汇演的热闹场景便清晰地翻涌而来。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一座隐于群山之间的军工三线厂宣传科担任新闻干事，手中的老式胶片相机，记录过厂区无数热火朝天的瞬间，而这张抓拍下的舞台身影，始终是我最珍视的一张影像。

那年“七一”当晚，厂里的大礼堂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来自各个车间的职工轮番登台，器乐合奏、快板宣讲、诗朗诵接连上演，台下机床工人、技术干部、家属们掌声不断。晚会过半，报幕员清亮的声音落下，聚光灯骤然收拢，一束白光稳稳打在舞台中央。

身着蓝底白花斜襟民族布衫的赵梅缓步走到两支立式老麦克风前。她本是工具车间一名日日守着车床的普通女工，平日里工装裹身，手上常年沾着机油，眉眼朴素，在一众工友里并不惹眼。可换上演出衣衫后，整个人焕发出别样光彩：碎花斜襟袄衬得面庞红润，袖口翻出干净的白边，腕间一块旧手表，是她唯一的装饰；没有繁复的头饰胭脂，只简单把短发梳理整齐，眼里盛着纯粹的热忱。她微微侧身，嘴角扬起温和又明媚的笑意，一只手轻盈抬起，另一只手轻拢在身前，身姿从容，对着话筒酝酿情绪。

悠扬的前奏响起，《南泥湾》婉转清亮的曲调从她喉间流淌而出。没有刻意炫技的唱腔，嗓音带着山野民歌独有的温润透亮，质朴又饱含深情。唱到开荒种地、陕北江南的段落时，她抬眼望向台下数百名朝夕相处的工友，抬手的手势随曲调轻轻起伏，笑容真挚热烈，仿佛把南泥湾自力更生的坚韧，唱进了每一个三线建设者的心里。台下原本喧闹的礼堂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凝神望着舞台，白天握着扳手、操控车床的工人们放下了说笑，眼中满是动容。

我攥着相机的手心浸出薄汗，心头被这动人的歌声撞得滚烫，来不及细细对焦，凭着多年抓拍新闻画面的手感，快速按下快门，定格下赵梅抬手放歌、笑靥生辉的一刻。一曲终了，余音还在礼堂回荡，沉寂几秒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不少工人用力拍着手掌，站起身久久不肯落座。毫无悬念，扎根车床、以真情歌唱的赵梅，稳稳摘下了本次文艺汇演最佳民歌手的桂冠。

晚会过后，女车工赵梅一夜之间成了全厂家喻户晓的民歌手。平日里车间休息间隙，总有工友围着她，央求她再唱一段民歌；厂区节日汇演、下乡慰问周边村镇，赵梅的节目永远是压轴重头戏。人美歌甜的她，心性更是纯粹善良。闲暇时主动教厂里文艺小组的年轻人练嗓子，逢年过节跟着宣传队走山沟慰问守岗职工，从不计较酬劳，一身质朴始终没变。

岁月流转，胶片让那一瞬间得以永恒。曾经含笑放歌的女工是三线岁月里的一抹亮色；一曲民歌唱出的也是老一辈军工建设者苦中作乐的热爱，那段藏在深山厂房里的人间烟火滚烫又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