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有我青铜茶饮》节选—— 一代人共通的困顿与冲破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0-19 09:45:42

是故事,也是非虚构作品。少年眼中的四季轮转、人事聚合,折射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本世纪初,青海海北德州草原上几支族群所经历的生活巨变与心灵震颤。作家以原生、诙谐又充满诗意的笔触,将个人成长的记忆与高原生命的韧性融为一体,字里行间,是一代人共通的困顿与冲破。
  

我家有三间土平房,一进门是中堂间,靠北墙并排放着一组很大的面柜,刷着红色的漆,上面供奉着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供奉着四臂观音、占巴拉色波(黄财神)、占巴拉沃波(绿财神)、六臂玛哈嘎拉(智慧护法神)。佛龛是很久以前一个好手艺的木匠做的。他一直坚持到有心无力,这才让出了凯热地区“第一大木匠”的宝座,回农村的家养老去了。我母亲还是很怀念他的,大木匠给我们家做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家具。那会儿,父母刚结婚不久,满打满算,家里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两个扣箱,是结婚时添置的。当然了,这对扣箱,也是大木匠的作品。后来,每年的冬天,母亲都请大木匠来家里,或是添置一组衣柜,或是一套桌椅,或是茶几,断断续续,闲钱多一点就添置大家具,不多便打小家具,没钱就等下一年,家里渐渐变样了。我开始关注这些家具时,家里已久不再请木匠,因为没地方放。不过,佛龛下的这组面柜,是不久前才做的。
  


《前方有我青铜茶饮》索南才让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面柜打造了五天。从一块块木板,一点点地拼起来,铆进去,慢慢形成了一件长1.8米、宽1.3米、高也有1米多的巨大面柜。然后上漆,一遍一遍地上漆,晾干,再绘画。
  

打造这组巨大面柜的,是一个画老虎画得特别难看的木匠。他无名无姓,在草原上游荡,做些力所能及的木工活,被母亲请来。母亲已经见识过这个木匠在叔叔家那个面柜上画的几只丑陋至极的老虎,所以坚决不在咱家的面柜上重蹈覆辙。她不曾当面表示什么,但私下里很诧异,不明白都画得这么难看了,为什么木匠还对自己的画虎技艺自鸣得意?但画归画,他的木工手艺还像那么回事。
  

母亲要求木匠画些花花草草,画些寓意富贵的图案。她尤爱牡丹,自个儿刺绣针织的物件中常有牡丹花,连鞋垫上也是。尽管她抱有极大的侥幸心理,但依然不出所料,木匠还是画得那么丑,让母亲大失所望。出于最起码的尊重,她没有责怪木匠,但最后的那顿羊肉,她没煮给木匠吃。给来家里做工的师傅犒劳一顿完工的丰盛饭菜,是牧民对匠人的尊敬与答谢,是长期以来默默形成的规矩。所以木匠没有见到最后的“盛宴”,便知是怎么回事,羞愧地匆匆离去。
  

两件足以装得下十几个小孩的面柜摆在了堂厅里,喜气洋洋。这是我家的一件大事,好似一旦有了这对面柜,生活再不必发愁,永远可以有吃的东西从面柜里源源不断地拿出来。好像拥有大面柜的人家,必将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但乐极生悲,发生了一件谁也不曾料到的事儿:由于打造面柜之前没有丈量堂厅北墙的横距,等面柜做出来了,两个面柜一并排,才发现不能横着贴放在北墙下。可是,无论是靠西墙还是靠东墙,都是不可能的事,母亲不会允许那么丑且没有协调性的摆设出现在家里,而且还是来人一进门就能看到的。母亲的打算是面柜上面放佛龛,而佛龛必须坐北朝南。真真是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但这事怪母亲,从始至终,面柜多长多宽多高,都是她定的,父亲插不上嘴,我和阿姐完全被忽视。母亲光想着面柜的气派和质量,忘记了要符合家里的实际条件。她生气地让父亲想办法,还骂父亲就知道睡觉喝酒,家里啥事不管。
  

北墙的宽度和面柜的长度相差仅仅30公分,于是父亲拿来铲子铁锹,开始挖凿北墙东西两侧的墙壁,试图硬生生挖出来一个可以把面柜嵌进去的尺度。这少不了我的参与,我是主力。半大小子有用不完的力气。每面墙要挖凿进去15公分的深度,挖凿出和面柜的侧边一样长度宽度高度的面积,再将墙面铲平……这不是一个轻松好干的活儿,家里尘土飞扬,我们灰头土脸。整整一天,母亲阴沉着脸,她心疼墙,又生自己的气。最后她长久地骂木匠,骂他没有责任心没有职业操守。这个人不成,她说,难怪手艺这么差,谁用谁后悔。活该!
  

凹槽挖好了,面柜在试验了几十次后,在找到了某种科学规律的方式下,稳稳地镶嵌了进去。面柜一旦安顿好,便显得牢不可破。于是,我家的这组面柜,成了所有我见过有面柜的人家里最独特的一组,只有我家的面柜是镶进墙里的,好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刚开始,我对这种情况还有些难为情,觉得我家这么做对不起面柜。而后,竟又生出一丝得意,仿佛干了件别人没有干过的事情,理应骄傲。
  

面柜做好了,压过冬肉之后,母亲迫不及待地采购另一批过冬的重要物资——面粉。面柜不就是为面粉准备的吗?我家、两个叔叔家和姑姑家一起雇用了村里佳木岑的拖拉机,去州上采买面粉。父亲也去了。阿姐本木措获得了半天的自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手里的活儿一个小时就干完了。她收买我的忠诚,许下很多承诺,让我帮她打掩护守口风,她要去找闺蜜聊聊天。我记得那次她去找的是达丽玛什婕,一个和姐姐同岁的女孩,住在口加道C18号,距离我家差不多两公里。因为有相同的出生和经历——没有上过学,早早地开始挤奶打酥油拾牛粪,独当一面——又是邻居,她们小的时候便亲如姐妹,无话不谈。她们长得也有点像,都是随父亲的面相,脸盘的骨骼宽大,颧骨突出,眼睛不大,头发浓密,脾气暴躁。达丽玛的脸色比本木措白一些,但说话声音更粗。本木措正是从达丽玛这里学会了怎么化妆,她俩攒钱买劣质的化妆品,偷偷地浓妆艳抹,交流经验。去赛马会时,只有她俩粉妆施黛的惹人注意,很成功地引领了凯热地区的化妆潮流。但不久之后,她们便被别人超越,有些女孩本身美丽,又有化妆天赋,每一次集会的亮相,在青年当中都是一次不小的震动。而且这样的女孩越来越多,本木措和达丽玛算是做了一回抛砖引玉的砖,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沦为平庸,再翻不起一丝波澜。这对本木措打击挺大,她突然安静下来。像这次去找达丽玛,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编辑: 冯洁
一周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