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山水因文章而显,文章由山水而传。王屋山以其灵秀奇绝的自然风光,千百年来不仅吸引了很多修道之士前来隐居,成为道教的“天下第一洞天”,且历代著名文人亦多有题咏,如唐代李白、韩愈、姚合等人都有名篇流传。近读乾嘉间诗人延君寿的《六砚草堂诗集》,方知清代阳城的樊南诗社诸人曾同游析城、王屋两山,并留下诗歌二十篇,纪游文两篇,纪游图一卷。这是樊南诗社最早、最完整的一次雅集记忆,也是阳城山水与文学的一次光彩交集。故结合相关诗文,对此次王屋山之游略作梳理,以见地方人文底蕴之一斑。

  

嘉庆三年(1798)四月初,正是草木争芳的春夏之交,延君寿、张晋、陈法于、张为基(此四人被称为“骚坛四逸”)和陈秉灼(陈廷敬曾孙、张晋舅氏)一行五人,结伴先往析城山。“芒鞋踏破群山出,始信从前挂漏多”,这对于张、延两人算是重游了,不过他们还是有不少新的发现,延君寿在《重游析城山记》中即说:“于千峰寺东南侧得瀑泉,由瀑西得钟鸣峡,于圣王坪之南得斩龙台、又得鳌背峰,较前游为稍详。”

  

二十三日,他们从盘亭河下游的桑园河出发,向南往王屋山前行,次日到了济源阳台宫,二十五日开始登王屋山。刚开始大家还是骑着驴,几十里之后,山路愈发难走,只能卸下牲畜,穿着草鞋往上走。穿行在草木纵横的野径上,随着海拔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低,虽然大家都身着厚装,可仍能感到山间的寒意。快到中午时,诸人终于登上了王屋山的主峰天坛峰。

  

天坛峰海拔1715米,相传轩辕黄帝曾在此设坛祭天。传说已渺茫无稽,无限美景却在眼前。年轻的张晋先是远眺、又俯视而下,只见烟云涌动,大地已不可辨识:

  

上方云气屡开合,千变万化得未曾。雷声踔厉走足下,神龙掉尾看飞腾。

  

群山罗列竞环拱,绝似孙子承高曾。仰看屋角挂北斗,俯听下界喧苍蝇。

  

在他眼中群峰罗列,环拱王屋而上,好似一个大家族,从孙到子,从父到祖,再到高、曾,有序排列,其间绝壁峭岩,在云雾翻腾中离奇变化,而山下的一切人事已渺不可闻,耳畔只有隐约的蚊蝇之声。简单的午饭过后,延君寿发现竟有云烟涌入僧房之内,以至“对坐不能相见,时露双手或短襟,风动云去,一座骇然”,面对如此奇绝之境,大家都啧啧赞叹。

  

当日和樊南五子同登天坛的,还有一位王道士,自号云峰子,在几位诗人看来,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在张晋的诗里,他是这样的一副仙风道骨:

  

丹砂久服两颊红,道气常充双眉紫。耳虽重听勇可贾,矍铄精神不肯已。

  

众人细问之下,知道他从小就在王屋山生活,常年住道观里,今年已有九十高龄,腰脚却非常康健,不仅牙齿无脱,且三餐不减,每日仍可步行五十里。大家都忍不住询问养生妙法,原来王道士自小喜欢游览访胜,除了滇黔一带未曾踏足外,其他名山大川他几乎都曾亲往一游。原来长寿的要诀,就是屏除尘虑、畅享自然山水。张晋不禁在赠诗中感叹道:

  

“羌予何啻见弥明,如君定应逢关喜。尘世原多食肉相,神仙要贵行乐耳。”

  

谈笑之间,已快到日暮时分,忽有一阵微雨落下,远处天际又骤然出现几个红色的火球,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或许是高海拔云层中的雷暴所致,诗人们却有自己的命名——“天灯”,只见它愈来愈近,很快又如爆竹般霹雳作响,一分为二后并列前行,不久就转到天坛山背后去,消失不见了。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峰顶风云变灭,瞬间又是一片晴空朗日,所谓“天风吹拂露真面,杲杲之日从东升”。

  

此时大家才发现,地上奇花异草,异彩纷呈。延君寿《王屋山》诗说,“白云先生去,空山留白云”“繁花开正好,拂石坐纷纷”,不仅是对眼前风景的实录,更因他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千年前的一位高人。如陈秉灼《王屋山》也说:

  

灵药坡前尝玉井,落花岩下御罡风。云端小坐游仙侣,司马先生旧道宫。

  

史载,唐代道士司马承祯曾在王屋山隐居,自号白云子,诗人李白曾拜其门下修道,后来还在《寄王屋山人孟大融》中云: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李白超凡脱俗的绝妙好句,让众人的兴致到了最高点,纷纷拂去落花,围坐畅谈尽欢。

  

最后,张晋的一句“剩将一事傲太白,落花轻扫吾所能”,成为这次雅集的点睛之笔。日落之后,五人各自题名于天坛峰石壁,便下山返程。

  

不过,故事并没有完全结束。回到家后不久,陈秉灼为了纪念这次樊南雅集,专门请钱塘画家李散牧作了《五客扫花图》,定格了这次王屋山之游。此画虽已不存,社中同人窦积之的题诗却留了下来,其中云:

  

饥来即可餐花片,此乐何幸归吾徒。明轩先生真健者,一门伯仲推风雅。好游尤数张长公,青萝居士匹亦寡。就中更爱延夫子,眼底名山胸中史。探奇不惜马蹄劳,五岳归来重到此。

  

然而至此以后,樊南五子因为个人原因,或北漂谋生于京畿,或游宦作幕于东南,几十年中聚少离多,社中同人亦渐次零落。嘉庆三年于阳城山水的这一次风流雅集,从此成为青春与诗歌的绝响,不断出现在他们的诗歌与梦寐之中。“何山不好皆生羡,只觉乡关尤可恋”,如延君寿不仅为此行写下两篇游记,其集中还有《题同游王屋山诗卷后》《梦游王屋见析城》《梦盘亭旧游》《赋阳城山》等诗作,足见怀念之深。

  

很多年以后,当延君寿从旧箧中检出樊南诸子同游王屋山的诗卷后,年华之感如云烟入怀,想起多年前的少年旧游,落花似梦,不禁写下这两句诗:

  

佃田客去留遗井,持帚人归又落花。独有隽三诗句好,至今入眼璨明霞。

  

沧海桑田、陵谷推迁,当年五位诗人在王屋山的题名,或许早已在百年风雨中湮灭无踪,然而《六砚草堂诗集》《艳雪堂诗集》《樊南诗钞》诸集,却因文字的光彩而流传至今,它们作为理解阳城山水文脉的绝佳历史文本,仍值得我们一再研磨赏鉴。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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