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被誉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这部包罗万象的巨著,写尽风月繁华,也写尽世态炎凉。书中既有钟鸣鼎食的豪门盛筵,也有社会底层的悲欢柔情;既有诗词曲赋的雅致,也有人情世故的冷暖;既有众儿女的爱恨情仇,也有人生聚散的千古苍凉。它横跨物质与精神、富贵与贫贱、礼教与人性的多重维度,既是一部包罗万象的社会百科全书,又像一曲哀婉深沉的家国挽歌。这样一部震撼后世的伟大作品,绝非一个或几个普通文人闭门造车就可以凭空臆造的,更不是单凭天赋异禀能够写成的。
在下以为,要想写出《红楼梦》,作者自身必须同时具备以下五个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
一、必须拥有优渥的物质生活,
亲历锦衣玉食的豪门日常
《红楼梦》中大量鲜活的生活细节,是无法依靠想象就能凭空杜撰出来的。吃一顿茄子,要搭配十几只鸡作为辅料,工序繁杂考究,寻常人家根本无从知晓这般奢华的饮食范式。贾家两府及大观园的亭台轩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有巧思,院落布局、室内陈设,既贴合风情景致,又暗合居住者的性格命运。小说描摹物品,汝窑官窑的瓷器、珐琅掐丝的首饰、名贵的锦缎皮草,各类珍玩摆件,都是世家大族真实的底色;描写人物服饰妆扮,贾母的华贵、王熙凤的艳丽、林黛玉的素净、贾宝玉的华美,从面料、配色到做工,处处都经得起考究;至于家族祭祖、婚丧嫁娶、家宴排场等种种礼仪规矩,更是只有置身于世家大族的日常生活之中,耳濡目染,才能够细致描摹。
倘若作者没有亲身经历锦衣玉食的豪门生活,笔下的荣华只会流于表面,要么堆砌金银珠宝,要么空洞浮夸,根本写不出人间的烟火气息。作者笔下的富贵,不是刻意炫染,而是融入一日三餐、衣食起居的日常。如何烹茶、如何品酒,如何排布筵席,仆役丫鬟的行事规矩,世家大族的种种礼仪,全部来自真实的生活体验,让人看得自然流畅。写奢华,却从不刻意炫耀,因为那本就是他曾经的经历;写讲究,却从不生硬堆砌,因为这些细节早已刻进他的记忆。没有亲历优渥富足的世家生活,便写不出贾府那种深入骨髓的繁华底色。
二、必须受过深厚完备的文化熏染,
拥有极高的学养
《红楼梦》绝不只是一部讲述家族兴衰的故事,而是一座中华传统文化的宝库。小说涉猎诗词、戏曲、书画、茶道、园林、医理、灯谜等诸多文化领域,并非浅尝辄止的卖弄,而是真正做到融会贯通。黛玉诗风飘逸,宝钗学识广博,湘云才思敏捷,妙玉心性孤高,探春胸襟爽利……每个人物的才情气质,都与自身性格高度统一。众人联句、制谜、咏物作诗,信手拈来,大观园的诗情雅韵,既是推动情节的重要环节,也是传统文化生动鲜活的展现。全书的判词、灯谜、谶语、人名,处处暗藏伏笔,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需要极高的文学功力才能驾驭。
倘若作者文化底蕴浅薄,就算亲眼见过豪门盛景,也只能记录柴米琐碎,写不出这般雅致深邃的文字。《红楼梦》的语言雅俗共赏,行文之中暗含大量历史典故,人物对话暗藏机锋,这都要求作者博览经史子集,兼具深厚的文学审美与思辨能力。小说兼具话本的通俗流畅,又拥有古风的高雅气韵,可以把雅与俗完美融合,这样的文字积淀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更可贵的是,作者没有生硬地堆砌学问,而是把深厚的文化修养化入血肉,渗透在人物的一言一行之中。这份沉淀下来的文化修养,正是《红楼梦》成为千古奇书的根基,也是它历经数百年光阴,依旧能够令读者常读常新的魅力源泉。
三、必须经历重大人生挫折,
拥有跌宕的世事阅历
仅仅见识过荣华富贵远远不够,作者还必须亲身体会繁华落尽的彻骨悲凉。如果一生安享富贵,顺风顺水以了终身,则笔下只会一味歌颂盛世繁华,难以写出“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苍凉慨叹。贾府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巅峰,一步步走向树倒猢狲散、大厦倾颓的破败结局,这种巨大的命运落差,没有亲身经历,岂能体会其中万般滋味。
只有经历过从云端跌落泥泞的巨变,亲眼见证世家大族的轰然崩塌,才能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才能看清世俗世间的虚伪残酷。昔日门庭若市的姻亲故旧,在家族败落之后纷纷作鸟兽散,甚至落井下石;曾经俯首帖耳的家人仆从,一朝局势翻转便改换嘴脸。这般天堂坠落地狱的人生境遇,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饱经颠沛流离换来的生命领悟。也正是这份断崖式的苦难阅历,让作者能够跳出豪门贵族的狭隘视角,俯视社会各个阶层的世相百态。既可以书写贵族阶层的奢靡排场,也能够描摹底层普通人的挣扎求生;既写钟鸣鼎食的盛大光景,也写饥寒交迫的窘迫困苦。没有经历过繁华散尽的人生剧变,就没有《红楼梦》悲剧的精神内核;没有亲身体会盛衰起落,便写不出那一声穿越时空的深沉长叹。正所谓:非经淬炼,难得好钢!
四、必须心怀悲悯,
对底层百姓保有真诚的爱心
《红楼梦》的伟大,不只在于描摹贵族世家的起落沉浮,更在于对底层人物饱含体恤与尊重。刘姥姥出身乡野,穷困寡居,言语粗朴,举止局促,作者并没有将她丑化、当作权贵的笑料。反而写出了这个农村老婆子淳朴善良、知恩图报的品性。书中众多丫鬟仆妇、市井人物,都不是可有可无的扁平陪衬,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拥有自己鲜活的个性,也背负着属于自己的苦难与尊严。晴雯心性高傲,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那份不屈的真性情令人动容;鸳鸯刚烈自持,誓死拒绝做人小妾,守住了人格的骨气;袭人温顺隐忍,也藏着自己的盘算与无奈;司棋敢爱敢恨,为了爱情与义气不惜牺牲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倘若作者骨子里带着贵族阶层的傲慢,便只会把底层人物当作消遣的工具。但曹雪芹笔下的底层人物,纵使身份卑微,却也拥有完整独立的人格与丰富的情感世界。作者没有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些社会底层,而是怀着共情之心看待世间每一个生灵。他写底层人的辛酸苦楚,也写他们身上闪光的善良;写“小人物”的窘迫困顿,也写他们不屈的风骨。这份发自内心的悲悯仁爱,让小说跳出单纯的家族叙事,拥有厚重的人文关怀。这也是《红楼梦》区别于一众传统才子佳人小说最核心的地方:《红楼梦》真正歌颂了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歌颂了渺小角落里平凡的生命。
五、对传统糟粕必须
具备敢于彻底否定的胆识
“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当年鲁迅先生对《红楼梦》读者群的纷繁乱象作出了精准概括。直到今天,我们的读者群体,对《红楼梦》主题的认识也是一片“乱哄哄”的景象。当然,这也再次印证了《红楼梦》自身的伟大。
那么,《红楼梦》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呢?
五千年的中华传统文化泥沙俱下,其中既有值得代代相传的精神瑰宝,也有大量禁锢人性、压制个体的腐朽枷锁。《红楼梦》是能够超越时代,对所有这些文化糟粕、腐朽思想进行大胆审视、全面反思并且彻底否定的佳作。小说对宗法制度、男权制度,对僵化迂腐的儒家教条,对落后愚昧、封建愚忠等等当时社会生活中一切不合理、不正确的思想和现象都展开了深入揭露并作了深刻批判。
这就是《红楼梦》的主题。在这一点上,对于一个传统社会的文人来说是极其不易的。一方面,需要他有这个觉醒,更需要他有这个胆略。作者能够分辨传统文化的精华与糟粕,敢于割裂、否定压抑人性的传统糟粕,赋予这部作品珍贵的思想锋芒,是极其难能可贵的,更是他人望尘莫及的。如果一味遵从旧礼教,只会写出迎合世俗的道德说教,绝不可能诞生这部振聋发聩的悲情大剧,更不会拥有跨越数百年依旧能够触动当代读者思想的力量。
总而言之,《红楼梦》是时代际遇、人生阅历、学识修养、悲悯心肠与思想觉醒共同铸就的旷世奇作。优渥富足的生活,赋予作者观察繁华的眼睛;深厚广博的学养,铸就文字的风骨;断崖式的人生挫折,带来看透世事的清醒;发自本心的悲悯,容纳世间万千众生;善于发现敢于批判封建糟粕的思想胆略,拔高整部作品的精神格局。五个条件相辅相成,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都难成就这部伟大的文学经典。它既是一部民族的兴衰史,也是一部映照人性的启示录,更是作者饱经世事磨难之后,留给后世的一份穿透历史的精神光照。
《红楼梦》这部伟大作品,只有也只能出自曹雪芹这位伟大作家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