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岩北面有五座山峰——鸡鸣、桃花、覆釜、瀑布、固厚。固厚峰脚下有一个洞,洞口朝南,有三四丈宽。当地人叫它寿山石室。
唐代以前,洞口前有一座寿山寺,曾经香火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荒废了。寺没了,洞也就空下来,偶尔会有砍柴的进去躲个雨,放牛的进去乘个凉。像这样的洞永康一带有很多,所以没有谁觉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到了南宋乾道八年,三十岁的陈亮从外面回来,把这个洞当成了教书的地方。
陈亮是永康人,他的高祖陈知元在北宋末年做的是小官,抗金的时候死在汴京城外。汴京城外如今是金人的地界,那里的黄土埋着陈家的一个人。这件事似乎在幼小的陈亮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家事和国事糅在一起,分不开了。
乾道四年,陈亮二十六岁,乡试考了第一,进了太学。第二年春天考进士,遗憾的是没有考中。也就是在那年他写了《中兴五论》,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把文章递到皇帝面前。文章里说金人该打,中原该收,半壁江山该拿回来。宋孝宗看了后,觉得这人有见识,本想赏个官让他做,可是陈亮没答应。
其实陈亮的观点,在当时的朝中并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朝廷里很多人想的是怎么跟金人和谈,怎么守住现有的一亩三分地,陈亮想的却是怎么打回去。两边的方向是反的,他不愿意做官也是有他道理的。
后来陈亮在临安待了几年,临安是个大地方,街上人多,酒肆多,读书人也多。但待得久了,他觉得临安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地方。于是他又回到永康,来到那个石洞里。
石洞的四周都是石头,头顶是石头,背后是石头,屁股底下坐得也是石头。雨天洞里潮,冬天洞里冷。夏天风从洞口灌进来,穿堂而过。陈亮就在洞里讲书讲学。久而久之,听他讲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村上几个年轻人,后来别的县也有人赶来。洞里的石头坐满了,就坐到洞口外头的山坡上去。试想下,当年陈亮坐在洞里讲学,学生从洞里一直坐到山坡上,这是何等的壮观呀。
那几年他讲得最多的是《六经》。别人讲《六经》讲心性、讲义理,陈亮讲法不一样。他说:“盈宇宙者无非物,日用之间无非事。”物是手能摸到的,事是眼睛能看见的。那些整天把“心”“性”“天理”挂在嘴上的人,陈亮看不上。他说那些人“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半壁江山丢了,君父的仇还没报,你们低着个头拱手作揖,谈什么性命。
当时的学术主要分两派,一派以朱熹为首,讲“存天理,灭人欲”,讲道德性命。一派以陈亮为首,讲“义利双行,王霸并用”。朱熹说陈亮是功利之学。陈亮说朱熹是空谈误国。两个人隔着几百里,靠书信争辩。三年间通了二十多封信,谁也摁不倒谁。陈亮没有因为朱熹的不认可,就改了自己的说法,反而是让自己的学说更加完善。
陈亮在洞里讲学时,也种地,也做买卖。他有一句话:“商藉农而立,农赖商而行。”人活着要吃饭,饭从地里来,地里的东西要有人拿去卖。他先做了。一个在洞里教书的先生,下了课卷起裤腿下田,或者挑着担子去集市。那会儿读书人觉得经商是丢人的事,陈亮不觉得。钱不脏,脏的是只谈钱不谈劳动与付出的思想。
绍熙四年,陈亮五十一岁。这一年他中了状元,头名。头一回考进士是二十七岁,中间隔了二十四年。皇帝亲自定了他第一。授了签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还没等到他去上任,人就去世了,那一年他五十二岁。
陈亮死了以后,石洞还在。后来有人在里面建了一座丽泽祠,供着朱熹、吕祖谦、陈亮三个人的牌位。再后来叫五峰书院。明清两代,这个洞一直是浙中读书人聚的地方。洞被修过几次,添了楼阁,加了匾额,跟当初不太一样了。但洞还是洞,石头还是石头。头顶是青灰色的石头,背后是青灰色的石头,脚下踩的也是青灰色的石头。
如今的洞里有几条磨得发亮的石凳,坐上去凉凉的,八百多年前陈亮就是坐在石头上讲学的。人坐久了石头会焐热,人走了石头又会凉下去。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陈亮曾给朱熹的信里写过这样一句:“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事情做成了,道理就在里面。这话不复杂。但一辈子把两样都抓住,难。大多数人只想道理,不想做成。也有些人只想做成,不想道理。陈亮想把两样都捏在手里,只是他捏了一辈子,最后捏到了状元,却没捏到上任。
洞外面的山坡上还是那些石头缝里长的草。草黄了,明年又绿。八百多年前那些坐在草上仰着脸听的人,早散了。但是洞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