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人称公共浴堂为“香水行”,门前悬壶瓢为标识。吴曾在笔记《能改斋漫录》中记道:“今所在浴处,必挂壶于门”。这一习俗甚至可追溯至《周礼》中“挈壶氏掌挈壶以令军井”的古制。灌圃耐得翁《都城纪胜·诸行》载:“又有异名者……浴堂谓之香水行是也。”吴自牧《梦粱录·团行》亦记:“开浴堂者名香水行。”“香水”之名,既是对沐浴香汤的直白描述,也暗含市井行当分类的独特规则——在宋代,骨董行、散儿行、双线行、香水行并列,各行有各行的名号。
沐浴是寻常生活所需,巨大的人口需求撑起了公共浴堂的遍地开花。北宋汴京甜水巷即有“浴室院”(《东京梦华录》卷三);汴京另有一条街巷因公共浴室密集,被市民呼为“浴堂巷”(欧阳修《归田录》)。南宋临安更是行都所在,“大抵杭是行都之处,万物所聚”。来华的日本僧人成寻在所撰《参天台五台山记》中留下付费洗澡的细节:宋熙宁六年(1073年)四月七日,“今日行南浴堂,沐浴了,与百文了”;同月十四日又记“戌时,行浴堂,沐浴了。实与三十文了”。可见即便对一名外国僧人而言,一次沐浴也需花费数十至百文,当时浴堂往来客流之盛可想而知。
不同消费档位满足了各类人的需要。《都城纪胜》记述临安香水行,店内振衣、沐浴、茶汤一应齐备。普通百姓付上十余文即可入内沐浴;若愿多花钱财,还能享受搓背、修脚的服务。店家也售卖果品茶水,部分浴堂甚至与茶邸相连,可供人短暂歇息。宋人笔记《夷坚志》中便记载有官人“往茶邸少憩。邸之中则浴堂也”。商旅、工匠、普通市民皆可推门而入,来来往往的商旅在这里洗去尘土,劳作了一天的市井百姓得以放松身心,文人和官吏也会来此小憩。浴堂门口清早还兼卖“面汤”,即洗脸的热水,《梦粱录·天晓诸人出市》载:“又有浴堂门卖面汤者”。十三世纪到过杭州的意大利商人马可·波罗也惊奇地发现,“行在城中有浴所三千,水由诸泉供给,人民常乐浴其中”。
旺盛的消费背后,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经营链条。浴堂耗水耗热,水源就近取用、薪柴与石炭的稳定供给,是店铺维持运转的根基。而燃料成本,恰恰是各家浴堂比拼经营能力的关键所在。宋代城市人口激增,燃料供应日趋紧张,苏轼曾有“尺薪如桂米如金”之句,折射出当时燃料之昂贵。浴堂每日烧水耗热极大,燃料支出往往占据成本的大头。店家需要在柴行和炭市之间进行精打细算,如此才能够获取到薄利。正是因为这样,有一些熟客不需要每次现钱去结账,而是按照月份统一地结账。已经隐约地看到了后来会员制的模样。店铺把基础的沐浴当作引流的入口,实际上真正的利润大多是来自搓背、修脚、茶酒果品这类附加的服务。浴堂还会专门去雇用搓背以及照料衣物的工作人员,这就催生了城市当中新的劳动力的岗位。
刚性需求仅仅只是敲门砖,不断拓宽服务的边界,方能在市井竞争中站稳脚跟——这便是宋代香水行暗藏的生意之道。
千年过去,悬壶已不可见,但浴堂里那份以基本需求为起点、不断向上生长的商业智慧,至今仍在城市的水汽蒸腾中延续。当下都市里的各类休闲洗浴场所,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古老香水行在时光中的延续。人们所需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清洗,还有一个能够卸下疲惫、放松心情的空间。回顾千年前的浴堂便会明白:满足基本需求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往往是那些对生活体验的悉心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