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冒了,喝碗姜汤发发汗。”这是许多人的常识。在《伤寒论》的语境里,“感冒”大致对应“表证”:发热、恶寒、头痛、身痛、脉浮。但很多人不知道,表证并不是太阳病的专利。张仲景在书中明明白白写了六种“中风”:太阳中风、阳明中风、少阳中风、太阴中风、少阴中风、厥阴中风。这说明,外邪可以侵犯任何一条经。
一、书里写得清楚:六经各有“中风”
太阳中风最常见:发热、汗出、恶风、脉缓,桂枝汤证。但另五条同样有原文:
阳明中风(189条):“口苦咽干,腹满微喘,发热恶寒,脉浮而紧。”既有里热腹满,又有发热恶寒的表证,仲景特别叮嘱“若下之,则腹满小便难”,说明表未解时不可先攻下。
少阳中风(264条):“两耳无所闻,目赤,胸中满而烦者”,并明言“不可吐下”。
太阴中风(274条):“四肢烦疼,脉阳微阴涩而长者,为欲愈。”脾主四肢,太阴的表证多表现为四肢酸烦。
少阴中风(290条):“脉阳微阴浮者,为欲愈。”
厥阴中风(327条):“脉微浮为欲愈,不浮为未愈。”
六条并列,可见仲景从未把“表”只留给太阳。
二、六经的“表”,深浅并不相同
太阳之表在皮毛,位置最浅,所以用汗法最直接。
阳明之表在肌肉、经输。235条说“阳明病,脉浮,无汗而喘者,发汗则愈,宜麻黄汤”;234条说“脉迟,汗出多,微恶寒者,表未解也,可发汗,宜桂枝汤”。阳明里热已成,表还没解,仍要先把表解开。
这一思路在合病、并病中更清楚:32条“太阳与阳明合病者,必自下利,葛根汤主之”,36条“太阳与阳明合病,喘而胸满者,不可下,宜麻黄汤”。表邪未解,即便兼有里证,也当先解表,或表里同治,而不是一见里证就攻下。
少阳之表在半表半里。146条“发热微恶寒,支节烦疼,微呕,心下支结,外证未去者,柴胡桂枝汤主之”,一边和解,一边解表,两不耽误。
太阴之表在四肢肌肉。276条“太阴病,脉浮者,可发汗,宜桂枝汤”。太阴本属里虚寒,但脉浮说明邪仍在表,可以用桂枝汤轻轻解表,不必用麻黄。
少阴之表在经络。301条“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细辛附子汤主之”。脉沉是里虚寒,发热是表未解,一边温阳一边解表,单用麻黄发汗会伤阳气。
厥阴之表在血脉四末。351条“手足厥寒,脉细欲绝者,当归四逆汤主之”,血虚寒凝,温通血脉而非强汗。
三、这对临床意味着什么
最重要的是辨兼症,不要只看到“发热恶寒”就认定是太阳。
口渴、腹满、便秘明显,考虑阳明;口苦、咽干、目眩、往来寒热,考虑少阳;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考虑太阴;精神萎靡、但欲寐、脉微细、四肢发凉,考虑少阴;厥热往来、消渴、气上撞心,考虑厥阴。
还要分表里先后。91条讲得明白:“伤寒,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急当救里;后身疼痛,清便自调者,急当救表。”里虚寒急重时,先救里,后解表。
老年、产后、久病体虚的人感冒,常表现为太少两感,一味用麻黄、生姜发汗,容易汗出伤阳,病反而不解。
少阳病尤其忌讳汗、吐、下三法,264条、265条反复强调,误治会出现心悸、惊惕。
体质、季节、宿疾都会改变表证的面貌,同一张方子在不同人身上,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四、给普通人的提醒
第一,“感冒”不等于受凉,更不等于“发汗就好”。同样是发热恶寒,有人该用桂枝汤,有人该用麻黄附子细辛汤,差别很大。
第二,曾见一位中年患者,发热三天,自服发汗药后汗出而热不退,反而畏寒加重、精神委顿、脉沉细,按少阴兼表论治,温阳解表后热才退。不是药不对,是“表”没辨对。
第三,反复不愈、伴明显乏力嗜睡、腹泻清稀、手足冰冷,不要自己扛,及时就医。方药需辨证,麻黄、附子这类药有明确适应证和禁忌,不建议照书抓药自行服用。
《伤寒论》的高明之处,不在于给“感冒”开一张方子,而在于提醒我们:同样一个发热恶寒,背后可能是六条不同的路。看清是哪一条经在“喊”,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作者:广东省汕尾市城区东涌镇卫生院 颜标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