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们手捧大碗吃面,是外界对山西男人的群像描写。
是的,山西人爱吃面,特别是男人,再好的山珍海味也食之无味,犹如江南人没吃大米饭等于没吃饭,湘贵川渝没有辣椒便说没吃菜一样的普遍意义。在物质生活如此丰富的今天,面对七碟八碗,酒酣耳热之际的男人也会说,回家吃碗面去。
路边很多小饭摊、小饭馆,中午幌子挂出后,吃面的人络绎不绝,这里不分贵贱,无论身份。
很多地方对山西人的评价就是一个字:抠,连自己吃饭都舍不得花钱,吃一碗面甚至没有菜。无法反驳,这是事实。那些“男人们手捧大碗吃面”的群像描写的背景大多是传统村落的中心——席地而坐的男人们狼吞虎咽,最多手里拿一根葱、几瓣蒜,或者一根腌黄瓜条。
简朴的生活,看着让人心疼。流传在保德地区的民歌“酒盅盅盛米不嫌哥哥穷。”爱情因此变得凄美和苍凉,深刻影响后世的“走西口”也因此产生。历史上有段时间山西确实穷,除了声名显赫的少数晋商富贾以外,很多“地主老财”也不过三十亩地一头牛,面朝黄土背朝天,吃着五谷杂粮。到了农闲时节,一日三餐精简为一日两餐,晚间实在饿得慌,就在土炕火洞里烤个土豆。
但就是这口土豆,成了山西孩子童年深藏的回忆。孩子们走街串巷玩耍,饿了随便到一个同伴家里,烧一捧柴火,扔进去几个土豆,世间再好的美味也不过如此。大人们对于孩子的这种行为,只要不浪费基本上是默许的。
现代人很难理解,过去老人们吃土豆是不削皮的。山间泉水带走一切尘土,土豆入锅后,皮变得纤薄柔软富有弹性,轻松就可以剥下来,不带任何果肉。这是传统中与生俱来的节俭。“抠”,不过是通俗化的解读。其背后,是一种不被世俗全然理解的深层内敛,宛若抱残守缺与固守家园之间的犹疑与坚持。
山西表里山河,走出家园困难重重。从明末清初开始的“走西口”,让外界看到了晋人的顽强与坚韧不拔。逃荒的路上与自力更生同步而行,今天的包头、呼和浩特、鄂尔多斯、西宁等地,见证了山西人改天换地的决心、智慧、勇气和力量。
璞玉藏石,往往是卞和式的痛哭。他人看来,卞和“继之以血”的哭泣是一种愚痴。但卞和内心空明清朗,从未放弃坚守的力量,并坚信终会云开日出。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有血性、有理想,才会抵达最终的神奇境界。
为了这份美好,山西男儿习惯了草根生活,骨子里却浸透了“百事可做”的韧性。树荫下的花蕊,不敢仰视天空的湛蓝;而从小吃烤土豆的孩子们,可以扬沙满天,遮挡住半个太阳;他们有自己的倔强,如高山流水,披荆斩棘,矢志前行——再坚硬的岩石也会被冲刷出沟槽。随便翻阅典籍和现代记录,都可以找出山西人创造奇迹的事迹,只是他们不喜欢炫耀,更不喜欢被夸大而已。
吃土豆的孩子们,从不羡慕树荫下的花蕊,即便如今他们在更好的条件下生活,也会有人不约而同地寻找烤土豆的滋味——哪怕他从未真正吃过。节俭的传统,加上骨子里的教养,使山西人在现代生活中略显低调,似乎世事与己无关,又有着孤芳自赏的高傲。这点被折射在对一碗面的钟情上。
当然,没有亲口品尝那碗面,又怎知其中滋味。几个西红柿,几颗鸡蛋,油火之中便成最简单的卤味。醋、酱油、香菜、葱花、辣椒等为佐料,加上一碗面,可以是刀削面、手擀面、剪刀面,或饸饹面。总之就是这块面,和软或者和硬,都可成就美食传奇。
山西面食能够通行全省,不在味道,而是制作工艺的简单。内心纯净的人,大道至简,从未想过要把生活搞得复杂。
奔跑回家吃面的山西男人,深藏着天地间最朴素的哲学修为:返璞归真,荣耀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