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是杂粮世界。越北越高寒,盛产玉米、荞面、莜面等作物,而其中,大多数地区产出粟,又称为稷,俗称谷子,脱壳后便是金灿灿的小米,为中国传统五谷之一。
不知从何时起,喝碗小米粥,就成为山西人生活的日常,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口味转向清淡,更喜欢晚间来上一碗小米粥。即便对儿童和年轻人来说,有个头疼脑热,也会熬上一碗,只是米放得奇少,几乎清可见底。山西人对小米粥的钟爱,一年三百六十日,可能除了过年,都会熬上一锅。
山西产妇在月子里,不像东北和南方,大鱼大肉的进补,而是用小米粥、鸡蛋和烤馍馍片慢慢滋养。这些食材没有一点油。常人一个月下来早就面黄肌瘦,但山西的产妇出了月子,却是满面红光、精神焕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年雨水节气刚过,代县、五台一带的人,便迎着春寒登高寻找向阳花木上的嫩芽。报春柳的枝叶最先展开,即便连米粒大小都没有,也被采撷下来,回去清水洗净,开水锅中简单焯水,拌上麻油,便是人间美味——淡淡的生涩过后便是口舌留香的幽幽回味。
等春光日好、草色遥看的时节,更是各种野菜丰收的季节。摘野菜并不是生活所迫,而是情怀,对大地发自内心最深沉的感恩和对生活的无比尊重。颠覆春种秋收季节轮回,是什么智慧让这里的人们发现春来第一枝的柳芽有着独特的香味不得而知,但生活在山西的人,有着天生的勇气和力量,敢于向自己窘迫的生活环境发起挑战。
旱井,也是山西高寒地区独特的发明。简单到只有锄头,就敢向着黄土地的深处扩展一片空间,然后用河床内的胶泥涂抹防渗。在雨季来临的时候,将田园、院落中的雨水聚积在这里,封盖密封,发酵之后便是甘甜的泉水。黄河边上的人则舀起半桶泥沙,丢块明矾进去,用不了多久,便有了透视阳光的纯净。
千百年来,凛冽的寒风和蔽日的黄沙,只能将人们的肌肤变得粗糙和斑驳,但从没有动摇过他们改变家园的决心和意志,更没有人想到逃离。逃离代表着背叛,背叛千年固守的文明、先祖开拓的背影。
阳城人陈廷敬在清顺治年间考取了进士,后来成为康熙帝师,历任工部、户部、吏部尚书,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当他登临太行返乡的时候,留下了一首著名的回乡诗:人见太行愁,我见太行喜。不是喜太行,家住太行里。同样的还有寿阳人、同治帝师祁寯藻,致仕后原本可以留在繁华的京师,但他却选择了回乡,回到了极其简陋普通的小山村,开始教民稼穑,一本《马首农言》成为晋中地区耕田种地的标准教科书,至今还有着深远影响。
明洪武年间开始的那场世纪大移民,到现在都让移民后裔面对大槐树先祖出发地热泪盈眶。物是人非,山明水秀的三晋大地已不再是穷山恶水,但人们还是习惯脑海中留存着黄沙滚滚的过往,因为在风尘中,那里保留着超越时代、金钱、欲望、地位,凌驾于一切世俗之上的精神家园,他告诉后世子孙,什么是生活,怎么去生活。
于是在物质丰富的现在,还可以在乡村看到另一番感人的春耕图:很多老人步履蹒跚,但还是要在自己的庭院里种下小米。农时不等人,春雨也无声。老人们的腰直不起来了,有的呼吸急促,有的甚至不得不搬个小板凳,抵抗自己羸弱的身体。
秋天这些微薄的收获,对家庭生活的改善于事无补,但他们却乐此不疲。其中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骨子里有着勤劳、节俭两个传家的至理名言和为后世子孙播种希望的深沉厚爱。一碗小米粥成为世俗拜金思潮、享乐主义最坚决的反击,越来越多的中年人,抛弃了年轻时候口味的改良,回到家中,认认真真地开始熬起了小米粥,还有买了菜坛子,学着腌咸菜。
每年秋收后,山西小米开始旺销,各种物流从太原、忻州、长治发往全国各地,客居在那里的山西人惦记着家乡的小米粥。薪火相传,不是为了现代养生学意义上的营养,而是为了与父辈、先祖同喝一碗粥,同撑一片天。
而在山西的年轻人,也总会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外面饭吃腻了,大过年的,总得熬点小米粥吧!
把日子过成年,这是清苦;把年过成日子,这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