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被时光淬炼的古都大同,历史不仅镌刻于云冈石窟历经风霜的佛像眉眼间,更以一种鲜活滚烫的姿态,流淌在街巷市井的烟火乡音里。
当晨曦洒在青砖灰瓦之上,位于县楼北街那座幽静四合院内的“大同有戏——大同非遗戏曲展”便悄然苏醒。这里没有喧闹的锣鼓开场,却有一种更为深沉的声音,在岁月的回廊里低回婉转。这便是被誉为“中国戏曲史上的活化石”的雁北耍孩儿。
对于老大同人而言,提起耍孩儿,总会亲切地唤它一声“咳咳腔”,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凝固在血液里、关于故乡的记忆。


耍孩儿,这门稀有剧种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金元时期。学者考证,它发源自元代盛行的《般涉调·耍孩儿》曲牌。在那个元曲杂剧风行的年代,这种声腔随着商旅驼队,沿着蜿蜒的桑干河一路传播,深深植根于晋北大地。它吸收了北杂剧的庄重精髓,又融合了晋北民歌的婉转灵动,在数百年的岁月流转中,如同一棵根系发达的古树,愈发枝繁叶茂。
在清代道光年间,耍孩儿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的大同,作为北方的军事重镇和商业枢纽,庙宇林立,香火旺盛。每逢庙会,十里八乡的百姓便会扶老携幼,聚集在戏台之下,在漫长的农耕时代里,耍孩儿是雁北百姓精神生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它不仅是娱乐,更是一种仪式,一种对神灵的敬畏,一种对丰收的祈愿。无论是在高耸的庙会戏台,还是尘土飞扬的田间地头,只要那一声苍劲的起腔响起,便能瞬间聚拢起散落在沟壑梁峁间的乡音与乡愁,让漂泊的心灵找到归依。这种源于生活、服务于生活的特质,让耍孩儿拥有了超越艺术本身的社会功能,成为连接晋北人民情感的精神纽带。

耍孩儿的艺术风格,如孕育它的这片黄土高原一般,厚重、苍劲且充满原始的生命力。它的表演没有过多的矫揉造作,而是充满了“土味”的真诚与率性。演员们在舞台上运用夸张而有力的肢体动作,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仿佛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精华。这种贴近生活、充满乡土气息的表演方式,使得耍孩儿在数百年中始终保持着鲜活的活力。
真正让耍孩儿在浩瀚的中国戏曲海洋中独树一帜、被誉为“绝活”的,是其唱腔艺术。与其他戏曲剧种截然不同,耍孩儿采用一种近乎失传的“后嗓子”发声法,这是一种难以掌握的技艺,演唱时声音不从前喉送出,而是由喉后着力,气息下沉,形成一种“先咳后唱”的独特韵味,这也是“咳咳腔”之名的由来。这种发声方式,听起来并不轻盈,甚至带有一丝沙哑与沧桑,但正是这种粗粝感,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感染力,浑厚铿锵,震撼人心。其旋律节奏明快多变,真假声自然交融,层次丰富、表现力强。它能演绎《打佛堂》里的苍凉悲壮,也能表现《扇坟》中的轻快诙谐。那一声声“咳”,既是换气,更是情感的爆发,将黄土高原的粗犷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唱腔,耍孩儿的表演亦见真章,融汇了雁北民间舞蹈的元素,形成了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特技。挖步功,步态稳健如山,仿佛扎根于黄土之中;扇子功,翻转灵动如水,似蝴蝶穿花;帽翅功,颤动精准如钟,将人物内心的波澜通过细微的物理动作外化出来。这些技艺不仅仅是炫技,更是为了服务于人物性格的刻画,让每一个角色都立体而饱满。

一门艺术的薪火相传,离不开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奉献。在“大同有戏”展览的显著位置,那些前辈先贤的身影熠熠生辉。他们的名字,于今人或许渐远,却曾是雁北大地家喻户晓的传奇,是耍孩儿传承路上不可磨灭的印记。
辛致极
辛致极,艺名“飞罗面”,是承前启后的一代宗师,更是耍孩儿艺术的核心奠基人。回望1953年,在山西省首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的舞台上,他凭借《扇坟》《送妹》的精湛演出,惊艳全场。他独特的唱腔,直接推动了1954年全国首个专业耍孩儿剧团——大同市耍孩儿剧团的成立。他不仅自身技艺卓绝,更倾囊授艺,悉心培育出薛国治、孙有、张翠兰等一批中坚力量。可以说,若无“飞罗面”当年的奔走与坚守,便无今日耍孩儿的弦歌不辍。
薛国治
另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是艺名为“小飞罗面”的薛国治。他出身梨园世家,也是耍孩儿艺术的中流砥柱。他在经典剧目《金木鱼·洞房》中饰演的高兰英,形神兼备,曾荣获全国“天下第一团”优秀剧目展演的最高奖“特别奖”。薛国治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舞台,不仅塑造了众多经典形象,更将这门艺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女儿薛瑞红,成就了梨园一段父女相传的佳话。
回溯到清末民初时期,薄海鱼、席生、赵真等老一辈艺术家,亦曾以一腔热忱、一身技艺,活跃于桑干河畔、雁北大地,为耍孩儿的发展筑牢根基。他们虽已远去,但其名其事,仍在展览中静静诉说那段峥嵘岁月,值得后人永远缅怀。

抚今追昔,鉴往知来。如今,当我们站在“大同有戏”的展览现场,看到的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新生的希望。展览不仅缅怀了前辈,更聚焦于当下的坚守与未来的传承。
以王斌祥、薛瑞红为代表的第三代传承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传统艺术的第一线。他们在原汁原味保留传统精髓的同时,也不断尝试创新。他们深知,非遗保护不能只是把艺术做成“标本”,于是,他们排演了《琵琶声声》《布衣知府》等新编剧目,这些剧目在保留“咳咳腔”韵味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舞美、灯光和音响技术,使得古老的耍孩儿更符合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
新生代传承力量的崛起,更为这门古老艺术注入青春活力。像薛志花、连阳这样的年轻人,自豪地将耍孩儿带上央视的舞台,带到大学的讲堂,甚至通过互联网传播到世界各地。他们用青春的朝气,为这六百年的古老唱腔注入了新的活力。

“大同有戏——大同非遗戏曲展”不仅仅是一个静态的陈列,它更像是一个活态的文化空间。通过精心陈列的精美戏服、华丽头饰、古老乐器以及独特道具,再结合翔实的图片、文字介绍以及珍贵的音频资料,展览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展示空间。观众不仅可以近距离观赏到耍孩儿剧种的物质载体,更能通过视听结合的方式,深入地了解耍孩儿剧种的历史渊源、发展脉络、艺术内核与文化底蕴。
非遗保护,从来不止于博物馆式的珍藏,更在于活态传承、生生不息。大同有戏,弦歌未绝,耍孩儿的传承之路,步履不停。愿这朵扎根黄土高原的戏曲奇葩,乘着文旅融合的东风,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彩,让那六百年的“咳咳腔”,永远回响在古城大地,温润岁月,直抵人心。
这声音,将穿过云冈的佛影,越过古城的墙头,在桑干河的波光中,一代代传唱下去,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基因中不可或缺的一段旋律。
本版图片均由大同市博物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