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天下丨大同:一座边城的千年风骨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23 16:38:47

大同的城市根脉,深植于北魏平城时代。这里南可入中原,北可退草原,是拓跋鲜卑“不彻底脱离草原,又伸手触碰农耕文明”的缓冲都城。千百年间,农牧交错、战火频仍,一种名为“忠义”的品格,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了风骨。


明堂:敢说真话的高允


明堂遗址公园展厅里的平城复原模型,清晰标出明堂在北魏平城(外郭城)的东南方位。(图片由作者提供)


明堂遗址坐落在大同古城东南,是北魏平城唯一一处能让游客站在原址夯土与环形辟雍水渠遗迹之上的大型遗存,其余宫室衙署,尽埋在现代街楼之下。


围绕这座城的营建,名臣高允留下最重的一笔。他历仕北魏五帝、为官五十余年,性情刚直。太武帝时“国史之狱”爆发,朝臣多遭株连,唯他据实直陈、不避祸难。公元458年,文成帝欲大兴土木修建太华殿,高允上谏:建国已久、宫室已备,此项工程需一次性征发四万民夫,“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宜渐致之,不可仓卒。文成帝纳谏,感慨道:“如高允者,乃真忠臣也。朕有过,未尝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闻者,允皆无所避。”


明堂建成仅三年,北魏便迁都洛阳;北魏末年战火焚城,明堂终成废墟。今天人们站在明堂,读着“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的木兰辞,或许也该记得这位不以时局曲意逢迎、不以性命更改立场的老臣。


善化寺:被扣十七年的南宋使臣


大同善化寺的碑记。(图片由作者提供)


从明堂西北行四公里,穿过永泰门,便到善化寺。五龙壁后,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布局最完整的辽金木构寺院建筑群。


主殿三圣殿西侧立着一通碑——《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撰文者署名“江东朱弁”。碑文开篇不写寺庙,先谈“忠”。


朱弁生于北宋末年,1127年靖康之变,二帝被掳,家毁于兵祸,他南逃避难。南宋初建,高宗欲探二帝存亡,招募使臣北上,朱弁主动应募,1128年以通问副使身份抵达云中(今大同),随即被扣。金人逼他出仕伪齐,他断然拒绝:“豫乃国贼,吾尝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臣之,吾有死耳。”金人大怒,断其饮食,他“固拒驿门,忍饥待尽,誓不为屈“”。最终金人反为其气节所动,“致礼如初”。


羁留十七年,朱弁把南宋使团官印日夜系在身上,卧起与共,在无人见证的北国孤城,守住一个使臣最后的尊严。他还在囚居的寺庙里开馆讲学,向女真贵族子弟讲授儒家经典,北地士人得其片纸文字,皆引以为荣。寺中住持圆满大师则用十五年把庙修好。庙成之日,朱弁受邀撰碑,写“崇饰塔庙……盖将诱接众生,同归于善”——全篇无一字提南宋,无一字提故国,读碑的人却都懂。


1143年碑文成,同年宋金和议达成,朱弁南归,次年病逝于临安。三十余年后此文才刻石立碑,他终生未见。一座金朝寺院,立着一块南宋使臣撰文、金朝官员书丹篆额的碑;朱弁去世数年后,其侄孙朱熹为他写下“忠义大节,终始凛然”。


关帝庙:“大义参天”四个字


大同关帝庙的“大义参天”牌匾(图片由作者提供)


自善化寺东行八百米,是大同关帝庙,主殿为元代原构。


关羽是河东解人,信义信仰自晋南北传,在这座北疆重镇落地生根。元代朝廷推崇关羽,元文宗加封其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蒙古尚武重信,藏传佛教奉其为护法,儒释道三教共尊。北疆戍边将士尤其信奉这位战神,大同关帝庙由此而兴。殿前楹联写道:“义存汉室三分鼎,志在春秋一部书。”


大殿抱厦上悬着一块“大义参天”匾,落款“傅山”。明清鼎革之际,这位山西士人以一身风骨名动三晋:明亡后披上道袍,游走乡野,行医救人,不肯归顺新朝;官府强行抬他赴京,他始终不肯低头。据传他游历大同时,有感于关公节义,挥毫写下这四字。今日所见已是后世复刻,真伪难考,却不妨碍人们把两个不肯折腰的灵魂放在一起读。


傅山入清后弃赵孟頫而专攻颜真卿——颜是殉国忠臣,赵是宋室后裔而出仕元朝,他以书学取舍明辨立身大节,留下“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的名句。


风骨


行走大同古城,从北魏到明清,忠义生长在农牧交错、战火频发的边疆。它不是书本里的道德教条,而是乱世之人的立身选择:身陷困境不改其志,王朝更迭坚守本心。正是这份朴素而坚定的忠义,让这座屡毁屡建的北方边城,千年来始终保有不灭的人文风骨。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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