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章竞先生,这位写有诗剧《赤叶河》和《漳河水》的诗人,不光是我认识最早的国内有影响的当代诗人,还是我平生最早知道的一位当代诗人。
我11岁进陵川剧团,剧团到县城以东40公里处的六泉乡赤叶河村演出,团里的老导演、编剧王垦老师,专门为我讲了阮章竞先生在这儿创作诗剧《赤叶河》的故事。
太行山赤叶河畔,农家姑娘燕燕,遭受地主恶霸的盘剥与逼迫。旧社会里,底层妇女受尽欺压;待到解放,群众翻身,清算旧恶,贫苦百姓终于挣脱了世代的苦难。诗篇借赤叶河这条山谷小河,咏叹太行乡村从古至今深重的血泪,歌颂土地改革带来的新生。诗剧大量汲取民间歌谣的句式,比如那句:“赤叶河,赤叶河,千年流的苦水多。”最后他又说,《赤叶河》是四十年代太行山区的歌剧长诗。
这时河已开冻,河中清澈的流水,潺潺湲湲,碧浪轻波,这对于我这样一个早年头脑中几近没有河流概念的、陵川城关的小孩子来说,就是山外青山,世外桃源。
1979年,阮章竞先生住在迎泽宾馆,他还在此期间创作了《秋风楼渡口》等诗。
而我在一篇关于那条河流的写作中,对他作了这样的记录:
说天地之大,又如此狭窄。忆及河流,便有美好而哀伤的往事回荡在心间。
找到了那条河流,也就找到了所要的故事的源头。
而后过了六七年时间,我刚刚开始学习写诗,见到的第一位诗人,便是谱写了我家乡这条河流上的阮章竞先生:他住在迎泽宾馆,闲暇之余,我听他讲当年陵川的故事。
阮章竞先生似乎蕴涵着无限的激情,每天写几个小时的诗。他当日的创作,多为一些不甚工整的旧体诗,就是他自己那个带几分民间歌唱性质的宽押体;他以抓毛笔的三指法,攥着一支粗大的钢笔。
他身上自有一番与众不同、卓尔不凡的气质。最令人难忘的,是他一头向后梳理的银发,飘然如雪、莹白耀眼,与天生红润的面容、两腮焕发的红光相映成趣,反差鲜明,远胜寻常鹤发童颜之态。他本是广东人,青年时远赴北方生活,一口普通话几无乡音、声若洪钟,气度俨然话剧团资深主演,旁人皆言,他天生便是担纲主角的人物。更难得他南人北相、身形魁梧,与人相交敦厚坦荡,纵使日后江湖相忘,依旧让人倍感踏实安稳。
也许是我天性带着几分不自信,便没有告诉这位老诗人自己也写了些诗,自然更谈不上拿出那几页带着普希金、莱蒙托夫式忧郁气息的习作,请他指点。
他临走那天,特意跟我聊起我的父亲。他说早年在赵树理主编的《说说唱唱》上,读过我父亲创作的小戏,多年来一直惦念着陵川的人事。1965年,父亲赴京参加“全国业余作家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二人曾经见过面。
老诗人感慨道:“多好的一个青年啊——”这便是他留给我的一句话,却是用来评价我父亲的。
这是我结识阮章竞先生一段格外特殊的因缘,恰好呼应我后来写下的句子:“故乡故乡,没齿难忘。”这份情愫贯穿了我的文学道路,其分量不言而喻。
2006年7月2日,我们到陵川第一山林场展览馆参观。我拿出手机拍下的第一件展品,是阮章竞先生1963年到访陵川时,目睹太行之巅陵川群众大规模植树造林的壮举之后,亲笔书写的诗作《太行第一山》。这件作品,与我在另一篇文章中写过的赵树理那首七律“栉风沐雨种油松”并排悬挂。至于当年二人是否一同来过陵川,如今已无从考证。
我心中感慨万千。不妨一同品读阮章竞这首诗:
濛濛紫雾罩翠峦,袅袅炊烟上春川。
连营百里晨天号,绿化太行第一山。
朝花烂漫群峰青,故垒岭头春练兵。
东崖报数千谷应,万山骄松万山鹰。
作品落款:阮章竞,一九六三年春游,八月补题。看到落款,不免心生好奇:这年秋天,他会不会再来过一次陵川?并非没有可能。人民作家最可贵的品质,就是扎根基层,在乡土间生活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