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庆元年间,朱熹于考亭讲学,四方学子负笈而来。若那时节他不办书院,改开 一间读书门诊,门前求治的队伍恐怕比药铺还长。
我这样想着,竟真在书案前打了个盹,恍惚间,朱子坐于堂上,不把脉,不看舌苔,只让来者把读过的书册摊在面前。诊费不收银两,只收一句诚实的“我不懂”。这规矩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肯承认自己不懂的人,病已好了三分。
第一个进来的年轻人读书极快,一年吞下五十本,满页画着波浪线,可合上书就言语支吾,仿佛那些字从未经过心脏。朱熹翻着他的书册,叹了口气,说此非读书,乃观书也,目过而心未过,书是书,你是你,两不相干。年轻人慌了手脚,问如何治得。朱子将书推回去,吩咐他从今日起,每读一页必批一个问号,哪怕只写“作者为什么这样说”也算药力发动。
“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朱子说这句话时语气很重,像在案上重重拍了一记。“我不是让你信它,我是让你先学会不放过它。”年轻人领了方子叩首而去,脚步却比来时沉了些,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那些从前温顺驯服的字句,都要站起来与他辩驳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另一人上前,却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递上的书页爬满问号,像撒了一层杂乱的墨点。他苦着脸说,先生,我年轻时读书从不起疑,后来听人说要“带着问题读”,转而拼命挑毛病,如今每页批了几十个问号,却读不下去了,觉得满篇漏洞,越读越恼。朱熹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非但不怜悯,甚至还笑了,说此乃散弹症,光放箭不瞄准,疑而不求等于白疑。你这是从“盲信”跳到了“盲疑”,比从前更糟糕。前者是昏睡的糊涂,后者是清醒的糊涂,本质皆未曾真正思考。
那中年人问怎么办,朱子正色道,从你几十个问号里挑出最要紧的三个,然后查资料、问师友、自己试着答。“有疑者却要无疑”,疑是扣子,你得亲手解开,不能光指着扣子骂衣裳做得差。你以为学问长进是轻松之事?脱一层皮,才算真正入了学问的门。患者面露难色,却也知道退路已断,只得咬牙领了方子,躬身退了出去。
日影西斜时,最后一位患者缓步上前,鬓发如雪,但眉目间有一种安静的澄明,让人想起深秋的湖水。他捧着一本书,书页残破,批注密密麻麻,却已不再剑拔弩张。他向朱子拱手道,学生重读此书,从前那些问号一大半自己消了,剩下几个不再恼它,方知它们长成了新问题,比旧问题高明得多。“这算痊愈了吗?”朱熹接过书来,抚过那些墨迹,缓缓点了点头。
“到这里方是长进”,但此病不断根,换一本书就要从头再来,学问如盘旋登高,行一圈,进一寸,永无止境。老者大笑拱手而出,背影消失在考亭的暮色里,那笑声却留在堂中久久不散。我从书案上缓缓抬起头来,南柯一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台灯照着面前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干干净净,一个问号也没有,恍若一片从未被犁过的荒地。
我坐了一会儿,提起笔来,在页边重重画了一个问号。不用挂号了,这是朱子给我开的第一味药,不花钱却费心,每一粒都是一个诚实的问号。吞下去苦,咽下去涩,可朱子说得明白,先尝到苦味,意味着你开始读这一页。今夜起,这本书终于有了一个肯追问它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