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泉镇孟山邮政所是郭成明的办公室，也是他的家。这里距平遥县城虽说只有40多公里，但都是山路，开车也要1个多小时。

上午10时许，记者抵达的时候，郭成明正在分拣邮件，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中，甚至还有一桶大约40斤重的涂料。按照收件地址，同一个村的打包在一起，易破碎的再装个袋子。

“这批邮件是刚从东泉邮政支局取回来的，今天就得送完。”郭成明一边干活，一边和记者聊，“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每天就等着我呐。”

记者有点吃惊，这么重的涂料也算邮件吗？郭成明回答，村民网购，快递不送的都是中国邮政送。

三伏天，郭成明穿着中国邮政的制服，长袖长裤，里面还套着秋衣秋裤。一双手伸出来，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他话不多，见了人先笑，眼角堆满褶子。

他说：“天天跋山涉水的，山里天气不好，有时候还要过河，三伏天也不觉得热，再加上这双腿已经受不得凉，所以天再热也是套着两件衣裤。”

身后的房子是上世纪60年代修的，三间连在一起，挂着绿色的“中国邮政”招牌。中间是营业厅，一边是仓库，另一边住人。郭成明和妻子高小红、82岁的老母亲就住在这里，他们还养了一条大黄狗。生活和工作之间只隔一面墙。

郭成明刚上岗时骑的是单位配的“二八杠”自行车，孟山一年有小半年积雪，清明前后才化干净。冬天骑自行车，鞋和裤腿冻在一起是常事。摔倒了，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车坏了，就地修好再上路。

邮路上，要经过13条小河。雨季河水暴涨，深的地方能齐胸。郭成明把邮件用塑料布裹好举过头顶蹚过去。有一年下暴雨，他连蹚好几条河，上岸后脚底板泡得发白，好在邮件没事，歇了口气又接着走。路不好，自行车不耐骑，速度还慢，1994年他自费买了第一辆摩托车。

盘山路没有护栏，弯急坡陡，对面来车错不开，只能贴着崖壁让。最险的一次是在冬天，还是晚上，有一段盘山路结了暗冰，摩托车压上去失控，先是往深沟方向滑，他猛打方向避让，又撞上山崖。人摔出几米远，腰腿多处受伤。当时四周漆黑，山风灌进衣服，冷得刺骨。他在雪地上躺了好一阵才爬起来，人摔了，但邮件包完好无损。

自行车骑坏了五六辆，摩托车也更换过三四台。

2020年村村通公路修通，有些路段加了护栏，郭成明的邮路安全了不少。

今年8月4日，孟山片区下着大雨，山路湿滑。郭成明接到通知，有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需要投递。那天，他骑摩托先去60公里开外的东泉邮政支局取件，用塑料布裹好，风雨兼程送到孩子位于大山深处石宝村的家。“录取通知书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非常重要，不管雨多大，我都要第一时间把通知书送到孩子手里。”他说得实在。

41年来，郭成明累计投递120多万份邮件、28万公斤包裹，从不延误班期，做到邮件零丢失、零差错。

对于孟山片区的乡亲而言，郭成明不仅仅是邮递员，更是大山里随叫随到的自家人。

孟山片区大批年轻人外出谋生，留守村里的大多数是老人与孩童。谁家缺药他给捎，谁家农具坏了他在县城帮忙买配件，谁家电话费欠了他先垫上。2012年山里通了宽带，他发现很多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跟外地儿女视频都操作不了。他自己先学会，再一遍遍教老人，还做了大字版图解贴在老人家的墙上。后来有老人告诉他，在手机里看到孙子笑了，自己高兴了一晚上。

临近中午，郭成明骑摩托进村，记者驱车跟随走访。“有你的邮件嘞，现在给你还是送到家？”在通往斜坡村的小路上，他拦住了村民杨青元，简单说了两句，走到记者车前问：“能不能捎老乡回村？”记者痛快答应，郭成明叫老乡上车。

郭成明（左）为村民送邮件。

“成明可是个好人，不管刮风下雪，天天过来（送件），服务态度没得说。”杨青元在村里种地，还养了30多头牛，他说，“他把我们村子和外面的世界连起来了，大家都非常感谢他。”

来到斜坡村口，村民高晓清和两个姐妹早就等在那里了：“我们常常在这儿等着郭师傅来。”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郭成明手中接过三四个包裹，有食品、日用品和衣服，“除了快递，他还会帮村里老人捎药，只要看见那一身邮政绿，大伙儿心里就踏实。”

安洼村过去有一百二十多口人，如今就剩十五六个人守在村里。72岁的村民高显青硬要留郭成明在家吃饭。“都是老熟人，以前是成明的老父亲给送信，40多年前成明接了班，后来他儿子也会给送。村里人网上买农具、买吃喝，退换货全都找成明，他人实在，心肠又热。郭家三代人像我们亲人一样，我们总盼着他上门。”高显青告诉记者，为方便联系，郭成明还建了个微信群，“大家有事儿都能在群里找他。前段时间我在网上买了个炉子不好使，也是联系成明帮忙退货的，基本上随叫随到。”

在郭成明眼中，这种亲人般的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

2023年12月，郭成明的妻子高小红查出乳腺癌，需在太原做手术。孟山到太原，没有直达车辆；整条深山邮路找不到人手顶替，郭成明抽不开身陪护。“乡亲们听说我要去太原做手术，连夜开车送我去医院；出院的时候，又是乡亲们把我接回家。”谈及往事，高小红言语间满是动容。

跑完一天山路，回到邮政所休息的时候，郭成明习惯性地按摩一下自己的小腿。记者留意到，他的小腿上，曲张的血管一团团凸起，像一个个小怪兽。重度静脉曲张已经折磨他二十余年，走得久了，双腿酸胀刺痛，迈不动步子。疼得忍不住了就取来布条一圈圈紧紧缠裹小腿，压住疼痛继续上路。“乡亲们等着我呢。”他说。

2015年，平遥文化人王超俊以郭成明为原型拍摄了一部纪实微电影《坚守》。影片全部真人出镜，没有一名演员。有路的地方骑摩托车，遇到河流停下车蹚过去，有的人家还需要徒步上山，平均每天要跑40多公里。影片的最后是郭成明的一份独白：“不论做什么事情，做得有了感情，你能放下？放下哪能行？”他的这份坚守，源自对职业的敬畏，更源于对乡亲的承诺。

郭成明冒雪送邮件。（资料图）

坚守背后，是他对家庭的“亏欠”。家中老小琐事全压在妻子肩头，连她重病手术郭成明都无法全程陪护。“我不怨他。”高小红语气缓慢，“他每天都很辛苦，忙忙碌碌的，看见他那么累，我也很心疼。”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丈夫，停顿了一会儿，“希望他把工作做好，也把身体保重好。”

郭成明的父亲郭清玉是山村邮递员，晚年时走几步就腿脚疼。今年59岁的郭成明已经落下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静脉曲张等病。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转行或者提前退休。孟山片区55个自然村只有他一个邮递员，他不跑，老人的药、孩子的包裹、外出打工青年所需要的证件，咋办？他不能想。

2016年，郭成明的大儿子郭景富进入平遥邮政担任外包投递员，至今已从业10年。在他的回忆里，父亲言语不多，却用数十年的行动言传身教。“我小时候常常跟着父亲进山，亲眼看见他为送信跋山涉水，也被父亲扎根大山服务百姓的信念深深感染。”郭景富告诉记者，“父亲传给我的不只是一条邮路，更是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待人要诚心实意的道理。既然选择了，就要坚持干好。”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已近黄昏，郭成明带我们去看他家的菜地。家养的大黄狗跟在他身后跑了一小段，又停下，送他离开。

我问他，这些年最难走的是哪段路。他自己也说不清，雨天山路打滑，腿肚子常发抖；冬天大雪漫过膝盖，冻得骨头疼。可邮包在身上，他就得送到。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好像看见了他腿上弯曲的血管、桌上已经开盖的止疼药。

儿子郭景富小时候总问，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直到跟着父亲进山，才懂得对“信”的承诺。

山路依旧，郭家三代人接力传递的，从来不只是邮件，更是一份中国邮政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