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投递给母亲和劳动者的温情包裹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0-29 10:25:57

《分拣人生》牛童 著 译林出版社

母亲成为快递分拣员之后,牛童才真正走近这个数量庞大而沉默的群体:可能是一位父亲、一位母亲,也可能是一个曾对远方怀有期待的年轻人。

他们离开故乡,在城市中奔波劳作,又以同乡关系彼此支撑。牛童跟随他们走遍工作现场、暂居之所与返乡之路,也开始重新凝望 自己的母亲。

为了让母亲感到骄傲,他拿起了相机。大画幅摄影赋予了这份工作温暖的底色,也让本书化为一件投递给母亲和劳动者的温情包裹。

阿黄是一条狗,有时候也叫“恐龙”,但它不是恐龙,恐龙是母亲领养的倒数第二条狗。恐龙只有几个月大时,在马路上流浪,母亲投喂了它几次,它随后就跟着母亲回家了。恐龙很乖,一开始不进门,过了一两周后才进家。母亲在小院里收拾了一块地方,用我们不穿的旧衣服给恐龙做了个小窝。小窝和母亲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恐龙晚上就躺在小院里,从不半夜乱叫,从没打扰过母亲休息。

某年放暑假回家时,我见到了恐龙,它已经长到了我的膝盖位置,全身是棕黄色的,黑漆漆的眼睛很有神,水灵灵的。它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冲我吼叫,而是喜欢凑上来闻我的裤脚。我们对彼此都感到陌生,在我的印象里,我们家领养(喂养)过很多条流浪狗,它们陪伴了我们十几年的时光,后来因为经历了一次偷狗事件,母亲很伤心,便再也没有领养过小狗了,直到恐龙的出现。我和恐龙熟悉后,它还是一直重复着闻裤脚的动作,我想大概是因为在恐龙的世界里,它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消失很久很久,然后再突然出现,度过了冬夏后又再次突然消失。

母亲很享受有恐龙陪伴的日子。它平时趴在小院里,母亲出门时,就在它脖子上拴条链子,带它出去一同散步。母亲说:“小时候在农村没拴过狗,在城里就得拴着,不给别人添麻烦。土狗好养活,吃剩饭菜就行。城里养的那些小狗,精贵着呢,得吃专门的罐头。”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偷狗事件令我太过伤心,我的潜意识里并没有真正接纳恐龙,因为我害怕它也会离我们而去,所以母亲每次和我谈论恐龙的时候,我都不曾在意。

事实确实像我担心的那样,两年后恐龙因疾病离我们而去。母亲叹口气说:“恐龙命不好,就去另一个世界好好生活吧。”我们把恐龙埋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

做快递分拣不久,母亲就被一个老板挖走,去了一家新的快递站点工作。站点里有个朋友和母亲算是同乡,一个在泗洪,一个在泗县,虽然分别属于江苏和安徽,但距离上并不算远。她的朋友说,老家的狗下了一窝狗崽,想让母亲帮忙抱一只过来。于是母亲回南京的路上,捎上了这只刚出生不久的,只有两只手大的棕黄色狗崽,将它装在一个快递纸盒里,抚摸了好一阵。

母亲或许有私心,她觉得这只狗很有眼缘,在家里多养了两天。后来意外到来的疫情,倒让这只狗崽“常驻”家里了。等解封后,狗崽已经黏上了母亲,母亲唤它“阿黄”。快递站的阿姨见阿黄和母亲非常亲近,就豪爽地说:“那就给你养吧,也是缘分。”

母亲很高兴,像个小孩一样,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我觉得阿黄就是恐龙,我叫它恐龙,它也摇尾巴。”但我并不相信这些“前世”什么的,它们怎么会是同一只狗呢?母亲只是根据它们的外貌和名字确定这些玄乎的事情,认定了阿黄就是恐龙。

母亲在快递站的工作有时候也为她提供了一些便利。母亲好像有一种魅力,和谁都能成为朋友,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有一次,母亲碰巧对接了一个做宠物生意的店铺,她跟店铺关系处得很好。兴许是投缘,店铺送给母亲许多东西,其中就有狗盆和狗粮罐头。她把这些拿给了阿黄。但阿黄并不爱吃罐头,母亲就笑着骂它识不得好东西。其实看到阿黄吃那些剩饭菜,母亲反倒更开心。她每次去卤菜店时,也会多要一些鸭头、鸭屁股留给阿黄。

乡土是刻在母亲基因里的东西,所以她偏爱阿黄。阿黄让她想到家乡村头那只记不起名字的狗,还有她在农村成长的经历。似乎在她的观念里,阿黄就等同于她的家乡。母亲和我说过她的童年。小时候家里无法养活四个孩子,母亲想上学,外公却说“迟早嫁人,用不着识得多少字”。母亲最小,所以又格外受到外婆疼爱。每次被不公对待时,母亲就会跑到村后头的山坡上,那里像是她的“秘密基地”。而外婆常会寻来。她们坐在山头上看着村庄,面前是一片麦田,麦田里的坟头旁种着松树,麦田的尽头是一排排的杨树,母亲家就在那片杨树林下面。我印象最深的是家门口有个石碾,母亲给它和外公外婆拍过照。照片曾放在我的书桌上,后来就不见了。那是我对外公外婆最后的印象。

母亲年少的时候,因顶撞了外公,被打了一顿。她心里赌气,第二天就坐上了前往南京的大巴。那天晚上外婆抹着泪,瞒着外公悄悄替母亲收拾行李,趁天没亮就把母亲送到了水泥路旁的站台上。母亲从此独自一人来到城市里生活。她常常形容她的早年像是在“流浪”,从下关的棚户区,到在小厂里做零工,后来进了工厂当了装卸工,然后被裁员,成了大龄失业者,最后又做回了零工。很多人说母亲足够努力和勤奋,在有限的条件下做选择,最后在城市里有了一个居所,虽然破旧,但我们称它为“家”。这个家现在也容得下阿黄。


编辑: 郝晓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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