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熟读唐诗,只知诗句千古流传,却鲜少知晓诗是在何种境遇下创作而来;我们熟记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的诗词,轻轻抚过他们的人生,却鲜少从时代的视角,真正读懂他们的选择。
本书甄选50位唐代诗人,从史实出发,以诗词为引,串联起诗人一生的功名求索、诗酒逍遥与人生归途。且看李白、杜甫、高适、王昌龄、孟浩然的交往错过,大唐脊梁颜真卿的铮铮风骨,白居易、元稹、刘禹锡、韩愈亲历的历史真相,上官婉儿、李冶、薛涛、鱼玄机的嗟叹一生……体会他们身在洪流中的刚直、气节、壮志与达观,以及委屈、不甘与遗憾……
不读《滕王阁序》,不知何谓才华横溢,全文计七百七十三个字,镂金错采,璧坐玑驰,引用典故四十余处,成语二十余,有“千古第一骈文”之美誉。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秋,二十六岁的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途经南昌时,恰逢大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竣工,故阎都督设下酒宴,邀请天下名士同聚,求新阁序文一章。
阎都督有婿吴子章,人称“孟学士”,饱读诗书,极负才名。在新阁尚未完工时,吴子章就拟好文章,呈给了阎都督,因此阎都督此番宴饮,也只是想让女婿出出风头而已。
王勃听闻此事后登阁拜访,阎都督只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公子远道而来,是否想为滕王阁作序?
王勃想都没想,直接让书童取来笔墨,阎都督很尴尬,却也不好食言。在座的皆是饱学之士,不信有人能提笔成章,私议“狂妄小儿”之时,也都等着看王勃如何收场。
阎都督脸上挂不住,寻机回后堂小憩,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自取其辱的毛头小子罢了。尽管如此,阎都督还是命下人盯着前厅,不一会儿,下人来报:他起笔了。
阎都督慢条斯理地问:写的什么呀?
下人回: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都督捋了捋胡须说:老生常谈,不过尔尔,再探再报。
又一会儿,下人再报: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阎都督欠了欠身,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待王勃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都督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前厅,与众人一起围观。
文成之时,满堂喝彩,立在一旁的吴子章却傻了眼,本想借此机会露露脸,却被不知哪里来的莽撞小子抢了风头。但吴子章博闻强记,看了一遍,竟然将王勃的文章背了下来,于是高呼:抄袭吾文,竟然来此卖弄?
霎时,空气仿佛静止,厅内连呼吸都能听得到。倒是王勃不紧不慢,就在吴子章默诵完后,信手又写下了一首《滕王阁诗》:
有趣的是,写至尾联时,王勃故意空了一字,即“槛外长江□自流”,然后扬长而去。
吴子章填不出这个字,众人也试着填了,皆不满意。阎都督在读完文章后,断定此人是个奇才,此番没有礼遇已属不妥,况缺字留憾,于是派人前去求字,顺便请教尊姓大名。
王勃离开后,回到了驿馆,嘱咐书童说,若一会儿有人前来求字,记得索要千金,如问我姓名,就说太原王子安。
果不其然,王勃刚休息片刻,求字的人就到了,可听说索要千金,自己无法做主,只好再去请示。
宾客听说“一字千金”,皆言太过狂妄,可当听说刚刚作文之人是“太原王子安”后,又连道不贵、不贵。于是,阎都督取来千金,命下人赶紧送去。
见千金取来,王勃亲自接待,他让下人伸出手,在其掌心写了一个字,并叮嘱说,路上千万不要打开,否则字就会不翼而飞。
下人自然是不敢偷看的,可当着阎都督的面展拳以后,手心却空无一字,下人吓得不轻,阎都督却在一旁大笑起来,高呼:妙哉,真是妙哉,掌心无字,岂不就是“槛外长江空自流”吗?众人领悟,皆叹奇才,这就是传说中著名的“千金买字”之典故。

《万里赴长安:唐代诗人的功名、诗酒与归途》枫见月著 西苑出版社
唐朝男儿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梦:骑马仗剑走天涯,结交八方豪侠。有些人甚至不惜远赴塞外,因此还有“四大边塞诗人”。李白在仗剑出蜀时,遇见了一个叫吴指南的同道中人,两人结伴而行,南穷苍梧、东涉溟海。
遗憾的是,行至洞庭湖畔,吴指南染上重疾,未愈而逝,因没有亲人在身边,李白便亲自为他服丧,哭声悲痛欲绝,连路人听到都伤心不已。
正值炎热夏季,李白不畏酷暑,连续守丧数日,其间有猛虎于夜间前来,李白持剑与其对峙,亦不曾抛下吴指南尸身,最终猛虎退去。后来,李白将吴指南草葬于洞庭湖畔,几年后重游旧地,见丘尚在,以泪洗剑,重拾吴指南遗骸,细心包裹后,徒步至鄂州,贷银钱立冢于黄鹤楼畔。
由此可见,李白有侠义之心,故而朋友遍天下。
安葬好吴指南后,李白南下吴越,往返于水乡之间,有诗《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销金的秦淮风月,醉人的江南烟雨,在扬州数月,李白整日流连于酒肆画舫,挥金三十万,结交了许多酒肉朋友。然而在李白病倒后,这些朋友全部作鸟兽散,无一人前来照看,幸得客栈老板好心,为李白请来郎中,这才慢慢痊愈。
刚出蜀就败光了三十万金,酒肉朋友也不靠谱,有人问,李白是不是有点傻。其实李白一点也不傻,反而聪慧绝伦,这可谓他人生规划的第三步,入局。
狐朋狗友不能帮李白入仕,大多也都是人走茶凉,但他们却可以帮李白造势,比如鼓吹李白为皇宗、出生时有异象等,以及助李白传播诗名。
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一件事说得多了、传得久了,自然就会有人相信,尤其对刚出蜀的李白而言,想要立刻结交高门并不现实。
虽然李白很快就领略到了什么是门第之别。
离开扬州以后,李白继续南下,时大书法家李邕任括州刺史,李白决定前去拜谒。毕竟三十万金花完以后,他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可让李白没想到的是,他连刺史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一气之下,写下了著名的《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