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银川到青海湖,大概八百公里的路程,全程都是高速。开车走,大约需要十个小时。凌晨五点多出发,下午三点,就能看到天边一抹梦幻般的蓝色。二十年前,我曾经三次开车从太原去青海湖,其中一次是独自驾车,也是凌晨五点出发,晚上就睡到了青海湖畔的一个小客栈里。那还是崇拜海子的年纪,躺在狭窄的床上,听隔壁一伙子年轻兴奋地弹吉他喝啤酒吃烧烤,脑子里老是海子的德令哈: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你。
本来,德令哈也罢,青海湖也好,我们每每想到这些遥远西部,呼唤起的都是一些田园牧歌式的画面。但在海子的诗里,这些熟悉的记忆并不存在,而我待在那个规规矩矩的客房里,也调动不起那样的感觉。其实那个客栈离德令哈,还有好几百公里的路程呢。如果需要文学来寄托那时的情感,或许该是这本名曰《野色失痕》的长篇小说。至少,它的故事,发生在青海湖畔那一望无际寥廓的牧场里。作者索南才让,蒙古族,一个生于1985年的青海作家。

当然,我待在那个客栈里胡思乱想的那个夜晚,这世上还没有《野色失痕》。如果不是要选一本书代表青海,我大概率也不会阅读这本书。一个我颇欣赏的山西年轻作家听说我要选一本代表青海的书,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它,最初叫做《野色失痕》的这本书。“相当青海”,他肯定地说,而且,他还故作神秘地说:“也相当卡夫卡”。
这就调动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一本什么样的书,才能既青海,又卡夫卡呢?
起初的阅读是让人困惑的。在书的头几页,索南才让几乎用了一种白描的手法,写了海北草原一个普通牧人家庭围绕春季转场发生的一堆琐碎小事情,主人公新婚不久,对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既迷恋又斗争,而对随着自己转场的光棍叔叔既依赖又不满。生活就在这样充满张力下的鸡毛蒜皮中展开,既没有一个重要目标的招引,也缺乏独特情感的酝酿,一些看上去胡乱的情绪主宰着一切,每一个具体的小目标引发的细节都毫纤毕至,而又缺乏意义。不过,你同时得承认这个年轻的作家对他所描摹对象的谙熟,写实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显然,这是一种如同绘画一样临摹的状态,作家把自己的“画架”摆到模特对面,一笔一划地勾勒他此刻看到的情景,才能写出这样的真实感。索南才让自己是这样说的:
九年前,我在写这部小说时,驻扎在青海湖北岸的尕海岸边,我住在一个已经被晒成了青灰色的活动式帐篷里面,每天听着火车一辆辆地从后面掠过,永不停息。在这轰隆隆的滚动声和被风吹动的哗啦啦的浪花声中,我一边牧羊,一边写小说。那年,羊群数量骤然增多,我自己的牧场不够用,在外面租了好几个草场给羊群吃。这部小说的手稿也伴随着我,在各种大小不一、质量不一的草场之间来回地转移。
但这仅仅是第一章带来的感受。到了第二章,书一下子看不懂了。主人公仿佛突然喝多了一样,说着不一样的话,面对着完全不同的场景,甚至连逻辑上的关联也找不到。我疑心自己漏看了前面的情节,但重看了一遍仍然如此。这种疑窦到了第二章的后半部分豁然开朗,原来,第二章的主人公已经不是牧人那仁克,而是一头刚刚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的小牛!
在这本书的二十章里,人和牛的视角交替出现,奇数章是人的视角,而偶数章里就是牛的视角。而且,随着阅读的推进,我越来越发现,其实偶数章才是这本书的重点,第一主人公(是否该说成主牛公?)就是那头被称为“妖”、长着一双“男人眼睛”的牛。
这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牛”。
看索南才让笔下的这头公牛,总让我想起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从传统印象与现实情形的冲突看,两者也颇为类似,都表现出来一种刻意挑战生活既定安排的强烈冲动。而有趣的是,这两个今天颇为“逆来顺受”的动物,其原始状态又恰恰是野性十足的。在人类学家一个颇为犬儒主义的解释中,今天的猪与牛之所以能够实现亘古未见的种群大繁衍,正是因为猪牛们选择了向人类屈服的生存方式,个体的屈辱带来了种群的扩张——似乎这些猪牛成了甘受胯下之辱的淮阴侯。不过,在王小波和索南才让看来,总有一些猪牛不甘于命运的安排,总想脱离藩篱乃至牢笼,自由自在地在远方的田野上溜达,哪怕在猪栏牛栏之外被暴风雨浇得面目全非。
据索南才让自己讲,他选择一头牛作为主人公,是因为一直记得一些亲眼所见的画面。自他12岁开始放牧的那一天起,每年都能够在夏牧场深山里面和秋牧场的平原上,看到独自行走的公牛,看上去有一种“很有智慧的样子”。他谈道:
草原上的牦牛中,有些公牛不待在牛群里,它们总是独自走开,漫无目的地流浪,到这个牛群走一圈,又到一个山谷或河边待几天。它们一边反刍一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时候山谷里下大雨,雷电就劈在它们旁边,它们也一动不动,人从它们旁边经过它都不会看,它们的体型强壮到一定程度,就无所畏惧。
在这样念头的支配下,索南才让让一头公牛担任了自己的男一号,而且,还专门为他设计了一个时时与之冲突的男二号,本书的另一个男主人公那仁克,而且,还要让他们之间经常性地“斗一斗”。据说,为了让这个“斗一斗”更加精彩,索南才让甚至对全书进行了改写。在我看来,无论是新版还是旧版,一个显而易见的情形就是,人的世界,是作为牛的世界的对立面而呈现的。与牛不断逃脱牢笼、纵情于自然的“特立独行”相反,人却日益钻入自己编织的意义的、物质的乃至谎言的牢笼,一天一天地沉沦下去。
一百多年前,卡夫卡笔下的人变形成巨大甲虫,拉开了现代西方文学创作的序幕。在“最后一代游牧民族”索南才让笔下,自然本该是绝对的主宰,人和牲畜是互惠、互养、互生的有机关系。面对时代剧变,草原让位于耕地、工厂,牧区变成村落、城镇,摩托车取代马匹,游牧生活方式变得边缘、陈旧,甚至成为某种异质性的奇观。索南才让站在时代变化的十字路口,直面生活方式、精神世界、心灵景观的失落与阵痛,以人与牛的镜像变形,真诚书写一出充满心灵成长意蕴的草原变形记,留给读者卡夫卡、海明威、福克纳般的现代审美体验。2024年7月,索南才让的小说新作《野色》由中信出版社出版。作为索南才让的首部长篇小说,《野色》依旧从作者熟悉的西部游牧生活写起,用一出草原奇幻寓言的方式,来直面当下个体精神的动荡与思考。小说采用双线并行的叙述结构,以草原上的牧民及其被放牧的一头牛的第一人称视角交错叙事,书写了草原万物的生活状态与情感纠葛,充满卡夫卡式的变形荒诞与现代气息。
在《野色》中,和那些百无聊赖、安于现状、终日游荡的牧民形成镜像对比的,是那头长着人的眼睛,有着人的思想的名为“小妖”的牛。由于能够思考,它和自己的族群总是显得格格不入,敏感、孤独、渴望自由而不得,以至于一度失去了自己的语言,陷入一种失声状态。融入不了牛群,在人类那里也难以找到认同,自己的母亲被主人残忍抛弃,不断出走、逃跑却总是会被抓回来,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它在两种生物中都很难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于是不断试图逃跑,希望能回归自然,甚至不惜走上自杀的旅程……正如匈牙利小说家马洛伊·山多尔所说,孤独是一种自觉的独处方式,也是个体生活真正的存在状态,一个人如果能够从精神上接纳了它,其生活的空间将被无限地打开。面对生活的“新变”与时代的快速发展,当下的每个人身上都普遍存在着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失去了草场和自由的“小妖”,其实正是当下个体幽微难名的心灵投射。
而最终,本书最富有象征意义的一个情节,就是“妖”牛在极度矛盾的心态下救出了沉陷于淤泥之中无法自拔的那仁克。看到此处,我突然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不过,尽管“妖”牛把沉沦于淤泥的牧人那仁克拉了出来,但同为牧人的索南才让却似乎逐渐地“沉沦”于放牧之外的世界。在尚未成为一名专业作家之前,他就偶尔在放牧的空隙中外出务工,在草原与县城之间来回奔波,挖过虫草,做过工人,当过保安、配菜生、铁路护路工、兽医,在索南才让看来,这些经历对创作产生了重大影响,让自己见识了各色人物,体验了不同的环境。“这些工作锻炼了我的性格,磨砺了吃苦的精神”。事实上,索南才让也曾在北京生活,现在居住在县城,但他依然有一个距离自己几十公里的牧场,偶尔回去看一下。“我现在没有羊群了,只有一些牛,交给我弟弟打理,草场也租给我弟弟了。”
他把这部曾经叫做《野色失痕》的作品改名叫《野色》,去掉了“失痕”二字。或许,他也意识到,在“得到”一部又一部优秀作品的同时,许多东西都已经飘逝于旷野,了无痕迹。不仅是那头瞪着一双人眼睛的牛,也包括海子的德令哈,乃至卡夫卡的《城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