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霜降过后,院子里的银杏一夜之间黄透了。风过时,叶子簌簌地落,像谁把满树的金箔摇了下来。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家里那本旧相册里,还夹着一枚干枯的枫叶。翻出相册,它果然还在。褪去了火红的明艳,脉络却愈发清晰,像一张被岁月淘洗过的掌纹,静静躺在掌心。一片叶子的一生,原来是一场完整的轮回——初春萌发,盛夏舒展,秋日绚烂,寒冬归寂。世间万物,大抵都逃不开这样的起落。
几年前,我曾在一场秋雨里捡拾落叶。那时刚经历一段低谷,做什么都不顺遂,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的焦躁。蹲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把那些被风雨打落的叶子一片片拾起,黄的、褐的、半青半红的,像在捡拾自己零落的心绪。旁边一位扫院子的老人见了,笑着说:“叶子掉了,树才能歇一歇,来年才长得旺。人也一样。”
那时不懂这话的分量,只觉得是寻常的安慰。直到后来读《庄子》,读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才恍然想起那位老人扫落叶时的从容。他没有替落叶惋惜,也没有催树快些发芽,只是日复一日地把落叶归拢,让它们化作泥土的养分,安静地等一场春风。
这样的从容,我在外婆身上也见过。外婆爱种月季,院子里总有那么几株,开得热闹时满墙都是,仿佛要把整个春天揽在怀里。可入了冬,叶子落尽,只剩嶙峋的枝干。我问她:“花都谢了,看着不难过吗?”外婆给月季培着土,头也不抬:“谢了才好呢,攒着劲儿,来年开得更旺。”
那时以为外婆只是爱花心切,如今再想,她说的何止是月季。人生不也是一季一季地过吗?有繁花似锦的春天,也有凋零沉寂的冬日。我们总盼着永远站在高处,却忘了高处的风最急。反倒是那些沉寂的、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日子,藏着最踏实的生长。
我有位朋友,曾经营一家小小的书店。起初三年,门可罗雀,她就在角落里读书,把每一本书都擦得干干净净,给偶尔进来的客人泡一杯清茶。后来书店意外走红,媒体蜂拥而至,客流日日爆满。她没有扩充店面,依然只放那几排书架,依然给认真翻书的人泡茶。再后来,热度散了,书店又回到从前的冷清。我替她惋惜,她却说:“热闹是书的事,不是我的事。书有人读就好,人多人少,我都在这里。”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从容,不是看淡起落,而是看透起落——知道春天会来,也知道春天会走;知道花开时不必得意,也知道花谢时不必神伤。花开是一程,花谢也是一程。每一程,都值得被郑重对待。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那条栽满银杏的街道。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行人匆匆踩过,只有一个小女孩蹲在树下,把落叶一片片叠在手心,认认真真地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她妈妈在旁边催她:“快走吧,叶子有什么好看的?”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它多好看呀!”
是啊,它多好看。哪怕落了地,哪怕枯了、干了、碎了,哪怕最终会化为尘土,它依然好看。因为它是它自己,在属于它的时序里,认认真真地活过。我把那枚干枯的枫叶夹回相册。它已经薄如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裂。可我知道,在纸页与纸页的缝隙里,它依然记得那年秋日的风,记得枝头的阳光,记得自己如何从嫩绿长成火红,再心甘情愿地落下来,成为大地的养分。
时序自有回甘。就像那枚枫叶,哪怕枯了、干了,它的脉络里,依然藏着整个秋天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