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晖输了,但他说的比赢球还值得听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8-09 10:06:22


8月8日,立秋后的太原。2026世界斯诺克中国公开赛正赛首日,丁俊晖对阵大卫·吉尔伯特。


滨河体育中心1号球台,丁俊晖挥手入场。与裁判握手,不紧不慢地拿出球杆,手机放到座位旁。跟对手握了握手——不陌生,今年4月世锦赛刚交过手。给球杆皮头擦了擦巧粉,顺手放入右侧马甲口袋。


一套动作,多少年了,还是那样。



第一局,丁俊晖领先,吉尔伯特单杆69分逆转先下一城。第二局,丁俊晖回敬一杆76分,1:1追平。此后,吉尔伯特连下五局,其中两杆破百。丁俊晖球感不佳,座椅上的他,双手交叉胸前,面无表情。


6:1。两个半小时的比赛,11局6胜的短局制,容错率极低。吉尔伯特抓住了每一个漏球,干脆利落。赛后,丁俊晖不紧不慢地收好球杆,挥手,离开。



发布会上,灯光冷白。他偶尔咳嗽,声音压得很低。输了球的丁俊晖,反而是最能说话的那个他。


快死的时候

一定会抓住那根最简单的绳子


他讲起了亨得利。


“我们作为球员能体会到他为什么这个球打不进。”丁俊晖说,这位“台球皇帝”后期的问题,可能都都出现在动作原因上,“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办法去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是心态不行了,而是身体会遏制他单颗球的成功率,包括稳定性。”


然后他停下来,补了一句:“比如快要死的时候,你一定会抓住那个最简单的绳子。”


全场安静。



这句话,他说的不是输赢,是选择。


一颗球、两颗球、三颗球摆在面前,你选哪一颗?有人选最保险的那条路,但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打着打着就打丢了。有人按部就班,动作的一致性保证每一杆的成功率在七成以上。赵心童、吴宜泽属于这类。


他自己呢?没有直接答案,可能不属于后者。



他承认自己有很多“做不到”:动作一致性做不到,状态稳定做不到,准备了很长时间可能在对手的一杆破百面前无能为力。


但他还是每天训练,还是埋头找。


那根绳子,其实一直都在手边。只是没有时间让他在复杂的选项里权衡。如同落水的人会本能抓住自己最熟悉的“浮木”。“有时候并不是心态产生的问题”,他说。


我的波动一直都很大


赛后,有记者问状态,他一点没绕。


整个台球生涯,从2003年转职业到现在,他形容自己的状态曲线就像心电图——这个赛季好一些,下个赛季差一些,突然又打得好了一次。他承认,做了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没做的那么好。



他管这种状态叫“熬”。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某一天能够把所有想要打出来的球在比赛上体现出来。


“我只是一味地埋头去训练,去寻找自己能够进步的地方。”他语气平淡,既没有自怜,也没有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朋友——那个老是掉链子、又老是爬起来的老朋友。


什么时候能把所有东西爆发出来,他不知道,也许爆发不出来,因为可能碰到的对手每次都打得很好,或是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所有东西只能“事情来了就接着”,尽量去做,而不是做得多好。



他希望大家看比赛,不只是看球进不进、过没过百,而是能看懂一杆球为什么这么选,为什么打丢了。在他看来,看懂一杆球带来的体验感,比会打球还要好。


一个打了二十多年职业赛的人,在教观众怎么更深入地理解他所在的这项运动——也是在教大家怎么理解他这个人。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回到比赛本身。他说对手吉尔伯特打得挺好,有些防守漏过去的球,都被他抓住了。“打比赛就是这样,不是想赢就能赢的,有时候确实打不出来想要的结果。”


这句话被他说得特别平。没有懊恼,没有辩解,就那么放那儿了。



同一片场馆里,其他球台上的中国选手正在赢。有的下午,有的晚上,球一颗接一颗落袋。三场胜利,三个16强席位。


吴宜泽与姚朋成鏖战至决胜局,6:5,一场跌宕起伏的“中国德比”;刘宏宇在落后情况下连胜三局,6:4逆转巴里·霍金斯;周跃龙6:3击败“金左手”马克·威廉姆斯,四杆破百,第五局轰出134分。



周跃龙说,从威廉姆斯身上学到很多——“他没有任何动摇,我知道他完全有翻盘能力。”他还说自己的打法偏综合型,没有完全突出的一面,也没有完全短板的一面。


丁俊晖赛后也讲着类似的话。被问过很多次怎么看年轻球员、怎么看新老一代的区别,他说其实不存在什么“传统打法”,每个人风格不同——威廉姆斯偏防守,奥沙利文重进攻,赵心童准起来像早期的特鲁姆普。但真正顶尖的球员都很全面,不会只靠一项技能走到最后。他语气平淡,没有前辈的居高临下,更像一个在旁边看了很久的人在描述他观察到的东西。



“晖哥”今年39岁。21年前,18岁的他在中国公开赛上击败亨得利,拿到中国斯诺克第一个排名赛冠军。那场比赛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涟漪荡了二十多年——如今湖面已经热闹起来。12名中国选手跻身正赛,创下历史新高。赵心童、吴宜泽连续拿了世锦赛冠军,00后在快速成长。


吴宜泽夺冠那晚,他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句话:“这不只是一次突破,而是属于我们的时代正在到来。”他用了“我们”。从2005年的孤军奋战,到2026年的12人正赛,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比赛结束,年过半百的太原观众温先生从场馆走出来,说自己最喜欢的球员就是丁俊晖,第一次在家门口看他打球,“他输了我也来。”赛前入场,有人喊“加油”。赛后散场,有人轻声说了句“晖哥,下一场再来。”


他听见了。


那天下午,他的比赛结束了。但其他球台上,球还在响。那些他曾经独自走过的路,现在有人跟着走。绳子还在手里,一端已经递了出去。



记者: 李霈霈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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