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坚:“樲棘”之识与不识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5-28 08:46:25

“樲棘”之识与不识


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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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在部老年大学讲罢“黄河文化与民族文化”,我很高兴,感觉这就是自己离岗十余年来不断深耕探索民族文明起源一个比较理想成果。

快意舒心之际,将主持人为自己拍的两张演讲照片发给几位文友,没想到,一位文友当即寻问《四书释地》中与之相关问题,因讲稿完成时间久了,我的记忆有些含糊,一时间没能精确回言。

很是羞愧,赶忙打开四库全书电子版《四书释地续卷》查阅起来,忽然文中跳出“樲棘”两个更为陌生的字来。

“樲棘”为何,何为“樲棘”?于是,我便拐入查阅“樲棘”之道:  

《说文》曰:棘,小棗;惟诗话方合。
《尔雅.》曰:樲er,酸枣。
郭璞注:树小,实酢(果小,味酸)。

孟子集注,最为有趣:樲棘,小枣,非也。又似例言,略带讥讽之意:养其樲棘!

显然,孟子不仅解释了“樲棘,即小枣”问题,还用“养其樲棘”之例言句式进一步解释 “樲棘”之小棗,不仅仅是果实既小且酸,且为灌木低矮、浑身为刺之类种,难以接近亦难成大材,养此物种得不偿失,语气中露出讥讽不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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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楚了“樲棘”,我便不由大笑出声自言自语起来:

“樲棘”呀,“樲棘”呀,原本很是敬畏于您,想来您是一位何等高雅、何等脱俗之物,令我这位悍妇敬畏仰慕不已,那曾想,您果然曾经生在了不属于您的风水宝地,有一个酸溜溜的名徽,连那遥远的上古文字中,也有您那怕是缝隙之机,令诸多物种望尘莫及。”

“樲棘”呀樲棘,其实您在我灰色的童年中,那是最为有用,最为亲昧的物种。是孟子,是许慎,也许还有郭璞等,他们虽然不属于当世大富大贵之家宅后裔,但在我的眼里和经历中,他们都过着饱食的日子,而我与我那些吃不饱饭的小伙伴们,从来不嫌弃你浑身是刺,能够把“酸枣”当作好东西,那是因为您的果实从半青半红之时,就已经成为我们觊觎等待的食物了。”

每一次相遇酸枣树,无论是山坡,是地塄,还是高崖悬岩,只要相遇,我们这群孩子或是给猪拔菜、或是捡拾羊粪蛋、或是拾柴,我们都会甩掉框子,拿起镰刀,争相采摘。有时,用镰刀钩不着时,就用镰刀去砍几根带钩子的长树枝,拉近后再摘。

还有一次,我们在邻村山梁悬崖遇到长条酸枣灌木丛,最先摘到的连生叫道“是甜的”,这下子,大家蜂拥而至,摘到的前几把果子,都被直接塞到了嘴里,到最后,几位男孩子连衣服也脱下来把袖口用羊蛋花皮捆绑成长褡裢的样子,装满了两袖子。

有时候,我们遇到不好采摘的酸枣,就用镰刀砍几根长杆子,然后有的在上面打,有的在下面捡拾,若是多了就会拿回家晾晒起来,干了还可以磨成细细的面粉装到陶罐里存起来冬天吃。

所以,我知道,酸枣不只是酸的,他也有甜的品种,只是甜的品种远少于酸的。

时间久了,我们就弄清楚山村长有酸枣的地理位置,会预先在家里带上大人们用的长杆子铁钩,这样就会收获更多一些。

新中国之初,那是一段经历了长期战火洗礼的时光,饥饿几乎蔓延全国各地,再加抗美援朝,再加六十年代后期北方的大旱,吃不饱饭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酸枣在我幼年的记忆中十分亲近,至今,无论走到那里只要相遇酸枣,不管它熟了还是没熟,即便他浑身是刺,我还是会忍不住摘下几颗放到嘴里嚼一嚼,品一品,那是我永恒的亲昧记忆!

如此与我相生相伴的酸枣,当他在《四书释地续三》中以“樲棘”之文雅之古貌走入眼帘之时,我居然不知岂为何物?

由此,生出此感叹之文,但故事还没有完结,昨天下午,我接孙子放学回家,他的一位要好同学家就在校园背后,放学后我们从校门口左侧进入他们的大院,然后从后门出来便是我们小区的东门,日常是姥姥接送孙子,她们常常不走大街而走这条快捷通道,即可与同学多玩一会儿,还比较放心安全问题,我便随其意走入,结果大院中间一颗老酸枣树,又勾起了我脑袋里的“樲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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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到老酸枣树下,他已经远远不是我儿时在故里相遇的全部“樲棘”之状,它已经是一颗有着身份、挂着牌子、有着特殊标记,甚至已经光顾了若干代“志书史记”的“酸枣王”了,仰视他那已经满布沧桑的躯干与仅剩余顶端几条细微带叶子的枝条,我饶了满满一圈,真可谓“仰止一围生感叹,顿觉诸子月有缺”。

我珍重掏出手机为他拍照,为他证明:
证明他是“樲棘”,却不是一般“樲棘”,最起码,他不是孟子、郭璞、许慎眼里的“樲棘”!他是“樲棘”之王,他是京城崇文门外花市街、是明墙根下、惠通河岸的树王之一!

想来,若是孟子再见到他,定然不会用“养其樲棘”语来描述他,定然会知他足有王者风范气度与横穿历史的超强耐力与寿命!

我深深地仰止他!

没想到,回到家拿起翁方纲《复初斋诗集》翻阅,不料卷中居然走出“酸枣令”来:我怎么啦,我一时怀疑自己生出幻觉,赶忙戴上眼镜才看的真真切切《酸枣令刘熊碑》,开头几句写道:
书家品隶推蔡体,华岳酸枣皆中郎。
我辨郭香察书字,徐會稽说非荒唐。
……(其后加注:欧阳集古録不知为酸枣令,但称俞郫侯季子碑)

再其后,又有《书刘熊碑摹本后》《…同校刘熊碑双钩本》等等,显然,在86岁的翁方纲的诗文集中“酸枣”又异化出“酸枣令”了,我需要,拿出更多的时间方可咀嚼出其中酸甜滋味来!!

“樲棘”呀,樲棘!此刻我方明了,您是酸枣,也是“樲棘”,您有远古的历史,亦有宋元明清的历史,您既是荒野的那浑身长刺低矮的灌木,也是燕京大街的王者,那800年的树龄,让我永远仰止并铭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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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写于明墙根下羊市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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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坚: 笔名渔兰,山西翼城人。原任黄河水利委员会山西河务局高级工程师。现为山西省红学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红学会会员,曾出版诗集《感动黄河》《百年黄河之子》,连续剧本《河图》,以及《另说红楼》《红楼梦真相揭秘》《另解红楼》三本红楼梦研究书。近日发表散文《母亲河的幸福歌》《河图如画》《片儿汤连锁反应》《河声》《洋之漫议》《一段河流承载千古文脉》《南凹山水轮回》《八零后主妇》;诗文《正月初六赵树理》《问道五台山》;2025年9月出版《大河千秋》;《另解红学讲义》亦将问世。

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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