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各布·阿布斯究竟为何死亡?是事故、自杀,还是谋杀?乌韦·约翰逊的小说《关于雅各布的种种揣测》讲述了一起扑朔迷离的死亡事件:1956年11月8日清晨,这位经验丰富的铁路工人被一台机车轧死,事故引发了他的朋友和同事们的各种揣测:这是一起意外事故?自杀?还是背后甚至有国家安全部的介入?
但雅各布总是横穿铁轨。
——但他总是横穿调车铁轨和出站口,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从整个火车站的另一侧绕行到人行横道,要多花半个小时才能走到有轨电车站。他已经在铁路上干了七年。
——你瞧瞧这个天气,11月的鬼天气,雾这么大,你连十步之外都看不清,特别是在清早。那天就是一个清早,到处都滑溜溜的,人很容易滑倒。你几乎听不见一个小小的调车机车发出的声音,更别说看见它了。
——我想和你说,雅各布可是在铁路上干了七年,铁轨上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高大的玻璃调度塔楼下,一个身影横穿在大雾弥漫、模糊不清的铁轨区域,他自如且漫不经心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铁轨,在绿灯闪烁的信号杆下站定,这个身影被一列轰隆隆出站的特快列车的车体遮住,随后又继续走着。从他缓慢而稳健的步态中,人们或许会认出他就是雅各布,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伸直脖子,似乎正在观察铁轨上列车的行驶情况。随着他走近塔楼,他的轮廓在庞大的黑色货运列车和呼哧哧的机车之间逐渐消失,这些机车跟随着调度员响亮的哨笛声,沿着潮湿而锈迹斑斑的铁轨,在清晨的薄雾中懒洋洋地徐徐爬行。
——如果有一个人的话,那一定是他。他曾经亲自用物理学和公式向我解释过这些知识,一个人在七年中确实学到了很多,他对我说:你只要看见有东西过来,一定要站在原地,即使它可能还离得很远。他还说过:“火车一旦开过来——它就到跟前了。”就算是大雾天,他也一定知道这一点。

《关于雅各布的种种揣测》乌韦·约翰逊著贾晨译 作家出版社
——但就在一小时前,他们在驼峰调车场轧死了一位调度员,他肯定也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们才那么紧张。尽管他们立刻为这场悲惨事故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比如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贡献以及缅怀其功绩之类的:如果有人凭空捏造,那么他一定知道得更清楚。你倒不如问问这个该死的火车站,有没有人在11月份获得了前往西德的出境许可,而雅各布在当天早上才刚刚乘坐两德间的跨境列车回来。你想想,他去了谁家呢。
——克雷斯帕尔,如果你认识他的话。他有个女儿。
今年秋天,我的父亲已经六十八岁了,他独自一人生活在风中,风从大海吹向陆地,阴暗凛冽,吹打着他和他的房子。
海因里希·克雷斯帕尔是个身材魁梧、行动迟缓的男人,他的脑袋好似一座饱经风霜的塔楼,盖在灰白稀疏的短发之下。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十八年了,女儿也不在身边。在他的家具作坊里,只有寥寥几件家具作品靠墙摆放着,大门上的招牌早已被他摘了下来。克雷斯帕尔偶尔也会为国家博物馆和慕名前来的人修补价格昂贵的家具。他经常身穿灯芯绒衣服和长筒靴走乡串户,寻找古老的箱子和农民的橱柜。有时,四轮马车会停在他家门口,车上装着运来的家具;后来,大城市里的汽车也来了,把那些深褐色的、镶着暗暗发亮金属配件的精美木制艺术品运往外地。克雷斯帕尔就这样维持着生计。他履行纳税义务,账户收入刚够他在这座偏远小镇上的花销,从未被怀疑过赚取非法收入。
六十八岁,橱柜匠,住在耶里肖夫的砖厂大街。我完全无法想象,军事反间谍处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耶里肖夫军事情报机构所获得的消息,大多是个人的检举揭发:有人说了这些,或者提供了那些消息。或者有人在耶里肖夫的小酒馆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地(我并不认为在小酒馆这种地方就意味着“公开”,大家都彼此认识,算了好吧好吧:在小酒馆里公开地)唱了那首关于狗的歌曲:狗跑进了厨房,在鸡蛋上屙了屎,厨师拿起了勺子,把它打成了肉泥,于是其他狗都聚拢过来,对厨师极力夸赞,它们在墓碑上写着,它屙了一泡屎,然后又有狗走进了厨房。我现在已经不记得这首歌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他们现在正在记录那首歌。让我们仔细想想吧。他们似乎觉得特工们有了自己的队歌,接下来,他们或许还想引入一个官方的标志性称号。捕狗者。他们对此很生气,其他人也很生气,他们更想让克雷斯帕尔安享晚年。直到我看见了这些情报信息,他有一个女儿,生于1933年,高中就读于耶里肖夫,大学就读于莱比锡,英语语言文学专业,后去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口译学校学习,是美因河畔的那个法兰克福,从今年年初开始,她就职于北约办事处(但耶里肖夫的人们并未发现这件事,因为克雷斯帕尔没有告诉他们)。我翻阅了其他提案,没有一个让我感到满意,它们都太过直白,就像X射线,简而言之,就是固执刻板。中午时分,我开车返回军事反间谍处,向拉根报告,并把文件夹交给了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他说:“啊,伙计。”他记忆力非凡,什么都能记住,要求我向他汇报。我向他汇报,他也向我汇报,然后我们达成了约定。很明显,我们达成约定并做了总结。我还用俄语说了一句:“如果她仍是一只屋顶上的鸽子……”他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他们有其他的措辞表达,然后他笑了,并用俄语回应着:“那也总胜过一只麻雀。”他非常友善,没有一点官腔,毕竟这是一次独狼行动。行动代号:屋顶上的鸽子。晚上我在家里心事重重,有时坐立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