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尼奥的雪山上,五星红旗第一次为22岁的中国少年升起。

      

赛后和颁奖礼,他都哭了,眼泪无法控制。

      

从18岁到22岁,从北京到米兰,那个站在最高领奖台落泪的男生,告诉我们什么叫“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领奖台,他哭得像四年前那个少年

       

这一天,是他的22岁生日。

       

这一天,他为中国代表团拿下了米兰冬奥会的首枚金牌。

       

四年前的北京,同样是生日,同样是金牌。那时他18岁,像个横空出世的少年,笑着跳上领奖台,激动的泪水是一种分享的喜悦。

       

四年后的米兰,他再次站上最高领奖台。只是这一次,当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升起时,他的泪水是一种不甘的释放。

       


“其实很难去形容梦想成真的时刻”他说,“因为这届奥运会对我来说和四年前完全不一样。”

       

四年前,苏翊鸣还是一个17岁的孩子,一个“无名”挑战者。在奥运会上他没有太多期待,只希望能够去滑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四年后,苏翊鸣肩上多了责任和压力,“来到这里,代表中国冰雪的一分子,代表中国体育代表团一员,代表自己这四年来所有的努力。我希望自己发挥到最好。”

       

同样对他寄予厚望的,还有媒体和观众。开幕式第二天的大跳台决赛,大量媒体赶到利维尼奥蹲“首金”。“卫冕冠军”的标签,压得很沉。

       


最终,大跳台他拿了铜牌,那很好。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的不甘写在那一次的泪水里。

       

10天后,他重返决赛场,压力小了很多。比赛全程,他都状态轻松、笑容满面,前两轮战绩领跑。最后一滑,赛道起点,他与佐藤教练击掌。出发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雪板划开雪面,声音清脆而坚定。

       

道具区流畅通过,跳台区腾空而起——1800动作,稳稳落地。看台上,有人举起了“生日快乐”的海报。

       

其实这一周,他一直在告诉自己:调整好状态,去面对接下来的比赛。“我觉得自己今天做到了。当然,压力肯定还会有,是仅限于对比赛的专注或紧张,而不是任何额外的光环。”他这样说。

       

结果出来那一刻,他没有立刻庆祝。坐在雪地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那一刻,这四年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了。”他后来说。


低谷期,两年的迷失与挣扎

       

这种情绪是复杂的。

       

北京冬奥会后,他经历了什么?外人看到的,是18岁奥运冠军的光环。他自己承受的,是长达两年的迷失与挣扎。

       


“那之后,我失去了很大的动力。”赛后,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谈起那段低谷期。北京奥运周期时,他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奥运金牌。当目标实现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很空虚,没有了实际的目标。

       

“这种情绪没办法控制,不管在心理还是身体上,都感觉很疲惫。”于是他选择了休息,将近两年。同时,他也经历了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两年之后,想要再回到世界最高的水平,是一个很难的过程。“因为每一个人都在不停进步、不停努力。”他说,他在社交媒体上看着曾经的对手做出一个个新动作时,心里想的是:“大麻烦又来了,得去努力训练了。”

       

但比对手更难的,是自己的身体。

      

伤病开始找上门:脚踝、肩膀,一个接一个。“你心里准备好的时候,身体又没准备好。身体好了之后,心理上又没办法相信。” 他说,那是一度崩溃的时刻,人生的低谷。

        


低谷到什么程度?他甚至想过放弃。

       

“感激”——是他赛后说的最多的词。他感激身处低谷时向他传递爱、无私帮助他重新回到赛场的人。这些人,让他重新坚信心中的那份热爱,去相信自己。

       

“感激自己能够坚持过来。” 说这话时,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正如苏翊鸣所言,四年后重返冬奥会赛场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而第二次参加冬奥会的经历,也让他增添了不同的视角——如何去看待比赛,看待成绩,看待目标,看待自己。


拥抱,送给偶像麦克莫里斯

       

所有选手比赛结束后,苏翊鸣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向一个人——加拿大老将马克·麦克莫里斯,他的偶像。

       

这是麦克莫里斯的第四届冬奥会。32岁的他,曾拿到三届冬奥会坡障铜牌,这次他无缘奖牌。前不久训练时,他曾因伤退出大跳台决赛,18日,这名老将还是带伤站上了坡障赛道。


       

麦克莫里斯在赛前训练中受伤


苏翊鸣走上前,用力拥抱了他。那一刻,两个人什么都不需要说。

       

比赛快结束时,他们一起在雪地上等待结果、共同期待。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起这个瞬间,苏翊鸣的眼眶,又红了。

       

苏翊鸣送上拥抱


“我从记事儿开始,就在看他的比赛视频。” 他说,小时候想学跳跃,找到的第一个视频就是麦克莫里斯的。“他第一个做出triple back 1440(动作),我当时就想,哇,这太疯狂了!我想感受同样的东西。”


12岁那年,苏翊鸣第一次在活动中见到了麦克莫里斯,当时他紧张得不敢说话,而麦克莫里斯对他很友善、很亲切。


北京冬奥会与偶像并肩领奖

       

几年后,他们在北京冬奥会同场竞技。单板滑雪男子坡面障碍技巧决赛,苏翊鸣和偶像麦克莫里斯,一个银牌,一个铜牌。

       

又一个四年后,他们再次站在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在这个年龄,还能有如此高的竞技水平,是一件很不可置信的事情。” 苏翊鸣说,奥运会开始前一个月,麦克莫里斯还在尝试难度提升,“这非常令人震撼,我觉得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

       


谈到麦克莫里斯,苏翊鸣愿意表达更多自己内心的感受,“不管他今天是什么成绩,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最大的偶像,我一直以来学习的目标。”

       

而在麦克莫里斯之后,苏翊鸣早就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偶像。“现在有很多青少年,可能会像我对待我的偶像一样来看待我。” 


他说,“所以我一定要做好自己,给喜欢单板滑雪的年轻人更多的启发。”

       


22岁的苏翊鸣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只是追光的人,也成了发光的人。


一条走廊,两位奥运冠军的夜晚

       

18日,利维尼奥另一个赛场传来好消息:徐梦桃夺金。苏翊鸣说,他刚收到消息,自己和徐梦桃住在同一个运动员公寓,房间就在隔壁。


“祝贺她,祝贺我们俩。今天我们那个走廊应该会很吵”, 他笑着说。

       


苏翊鸣用“桃姐”来称呼徐梦桃,这是他非常尊重的一位运动员。北京冬奥会时,徐梦桃已经实现了职业生涯的大满贯,完全可以功成身退,但她选择再战四年,重新挑战自己。

       

这个夜晚,两个奥运冠军,住在隔壁。一个35岁,一个22岁。一个“五朝元老”,一个“两届双金”。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同样的事情——热爱。

       


就像自己的偶像和尊敬的前辈四战、五战冬奥,“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第三届冬奥会?”记者抛出了这个看似离得很远、但又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苏翊鸣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说,今天看到自己的偶像滑下来时,他发自内心地给了最大的尊重。那些在这个年龄、这种身体状态下还在不断进步的运动员让他震撼。


“我希望能够继续做好自己。” 他说,不过现在的责任更大了,不只为自己。

       

本报记者感受金牌的重量


他认真地说,如果未来再加一个小项,可能不会,因为目前这两个项目的选手们,已经让他每天晚上都很难睡得着觉了。但他又补充道:“我当然还是会期待,自己接下来能有更多难度上的提升,对单板滑雪有更好的表现,为接下来的梦想去做好准备。”


尾声



利维尼奥的雪场上空,夕阳为雪山勾了金边。


从北京到米兰,从18岁到22岁。他经历过站在世界之巅的狂喜,也经历过跌入谷底的迷茫。他曾经想过放弃,但最终还是选择回来。


回来的原因很简单——热爱。


就像他一直跟记者说的,“想要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必须要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利维尼奥的雪场记住了这一天。记住了那个坐在地上落泪的少年,记住了那个身披国旗仰天长啸的冠军,记住了那个在国歌奏响时再次情绪失控的苏翊鸣。


22岁,中国首金,生日夜。


这是一个关于梦想、低谷、坚持和回归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苏翊鸣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收尾:


“梦想成真了!”


这一次,是他对自己说的。

图片来源:新华社、央视新闻、刘欣、lornalee

记者: 特派意大利记者 李霈霈
编辑: 胡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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