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行南陲,丹水萦回。泽州北义城东北隅,丹河东岸突兀一岭,名曰固山。山势不峻拔摩天,却扼河谷之要,凭岗阜之险,锁南北陉道。其名一“固”字,道尽千年军事底蕴,为长平古战场南端至关重要的屏障要塞,亦是泽州境内承载战国风云、将相遗韵的千古名山。
固山坐落于今泽州县北义城镇上城公村东,北接高平地界,东临层峦,西瞰丹河。乾隆《凤台县志》载:“北城公村绝水东岸有山曰固山,东北距县六十里,连高平界。”绝水即古丹河,蜿蜒如带,环护山麓。一山一水互为屏障,构成天然攻防体系,北通长平腹地,南控泽州门户,自古为太行东南锁钥之地。隔河相望,西岸莒山巍然矗立,其上祀战国名相蔺相如,一武一文、一山一河,遥遥对峙,成就了晋东南独有的“将相隔河、青山载史”的人文格局。
在其不远的永宁寨旁,还出土过战国时期的青铜矛,这件实战兵器,正是这一带曾发生激烈战事的实物佐证。
固山之名,源于其形、承于其史。山形孤隆,壁垒天成,易守而难攻,故名“固山”。战国长平之役,赵军主力屯守长平一线,为完善防守,廉颇构建起丹河沿岸的最南部营垒。从实地考察看,此山位于蒲水入丹处,扼蒲河谷地通向陵川马鞍壑石垒要道,也是廉颇丹河防线的最南端,在此设防可以看出廉颇的战略眼光。赵括挂帅后,悉更约束,易置军吏,将此地撤防。赵括军在长平被围后,秦昭王在河内急招十五岁以上的新兵,从太行陉登高都,然后经此沿蒲河北上,从陵川马鞍壑越过百里石长城,阻断赵军救兵及刍饷,助力白起取得坑赵降卒四十万的战绩。此地虽不见《史记》正史记载,亦无先秦两汉文献佐证驻军始末,但明清以来,方志载其遗迹、民间传其故事,世代相传为廉颇坚壁固守之地,是长平之战赵军南线最重要的屯兵堡垒。
山巅旧有廉将军庙,古构苍朴、塑像奇古,非近世所制,千百年来香火不绝,供世人凭吊忠烈、追念古史。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古祠屡经兴废,旧垒残堞半埋荒草,唯有山河依旧,默默见证秦赵争霸的烽火沧桑。
清代高平名士、藏书家张承纶,为永宁寨本地人,曾数度登临固山,访古垒、谒荒祠,览山河形胜,感千秋兴亡,留下传世诗作,为固山文史添浓重笔墨。其《登固山》一绝,写尽山河险固、古垒遗风:
万叠青山抱固山,
丹河如带绕重关。
当年壁垒今犹在,
不教秦人度此间。
全诗写景雄浑、怀古沉厚。群山环抱、丹水环城,天险自成;千年壁垒犹存,仿佛可见当年赵军列阵、坚壁御敌的壮阔图景。寥寥二十八字,既状固山地理之险,亦颂廉颇固守之功,道尽此地当年拒秦守土的战略价值。
其另一首《过长廉颇垒》,更是抚今追昔、凭吊沧桑:
古道荒垒夕阳斜,犹是将军旧驻车。
残堞埋云迷故垒,寒风吹草乱平沙。
千秋守策留山地,一代忠名寄野华。
父老尚传坚壁计,秋风几度泣赵娃。
夕阳古道、荒垒残云,寒草平沙、故垒迷离。诗人踏迹寻古,见千年壁垒荒废于山野之间,追忆廉颇坚壁拒秦、稳守疆土的良策。纵使岁月更迭、江山变迁,当地父老依旧口传当年守御旧事,铭记赵将忠名。诗中无激烈争霸之叙,唯存怀古悲悯之情,将古山、古垒、古人、古史融为一体,写尽山河依旧、人事沧桑的千年感慨。
纵观固山历史,它无大粮山之盛名,无骷髅谷之悲怆,却是长平战场不可或缺的南部屏障。正史无载其征战细节,方志留存其遗迹传说,出土古物印证战火硝烟,文人吟咏其山河风骨,百姓传承其忠烈遗风。它以一丘之固,拱卫赵军防线;以一山之静,承载战国风云。
山河不语,岁月留痕。今日登临固山,丹河汤汤依旧,层山叠翠如新。荒垒虽残,风骨未泯;古祠虽废,史韵长存。这座藏于丹河之畔的古山,既是太行山河形胜的缩影,也是长平古战场文脉的重要遗存,让千年兵家风骨、忠将遗德,随丹水长流、伴太行永驻。


